程树言看了一眼负责人手里拿着的采访大纲,上面第一行就写着谢老的名字,旋即答应道:“我可以改签。”
负责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太感谢了!程导,为了方便您,我们跟酒店打过招呼了,采访地点直接订在您住的这家酒店。顶楼那个露台光线最好,背景能把大半个嘉陵江和对岸的索道全拍进去,设备我们也调试好了,采访完您下楼就能直接去机场。”
程树言:“好,听你们安排。”
一个小时后,顶楼露台。
宋野站在稍远处的走廊暗角,透过玻璃窗,看着露台光影里的程树言。
程树言在聊起电影时,眼神里有一种虔诚的安静。
隔着隔音极佳的钢化玻璃,宋野听不见他在对镜头说些什么。他只能看见程树言修长的手指偶尔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比划出一个剪辑的分镜手势,神色专注而温柔。
宋野在暗处站了很久,才垂下眼睫,将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采访拍摄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十六点。
大雨将歇,天色透着润润的深蓝。主办方在酒店的一楼餐厅准备了一个简单的答谢会,几个主创和本地的工作人员围坐在一起。
主办方的负责人满脸堆笑,端起茶杯朝宋野示意:“宋总,今天真是太感谢了,百忙之中还把顶楼露台和中庭空出来配合我们拍摄。”
宋野站直了身体,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声音一如既往地稳重:“应该的。诸位辛苦。”
负责人热络地侧过身,拉过站在一旁的程树言,兴奋地向宋野引荐:“来,我给您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北京来的新锐导演程树言,也是电影展的重量级嘉宾。程导,这位是万泽的老板,宋老板。”
助理和灯光师们也在一边看着。
程树言微微抬起眼。
宋野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很克制,像极了真正的初次见面。
负责人笑着在中间牵线:“程导,宋总,你们这应该还是第一次见吧?”
第一次。
这个词放在他们之间,多少有些讽刺。
“你好,程导。”宋野先伸出了手,动作自然,露出手腕上戴着的黑色钢带表,稳重而大方。
程树言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想起以前他在川西冻得十指发麻的时候,宋野总会不声不响地握住他的手,帮他把冻僵的手焐热。
“你好,宋老板。”程树言看着他,大方地迎了上去,“幸会。”
皮肤相贴,宋野的掌心依旧温热。
在无数次拥抱和亲吻里,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宋野右手上的纹路。
那股熟悉的热意顺着手背蔓延上来,烫得程树言眼皮轻轻地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佯装无事地对宋野笑了笑。
“久闻大名。”宋野微微颔首。
“彼此。”程树言重新笑了下。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自然分开。
旁边的负责人见状,立刻笑着张罗开来:“来来,宋总,程导,咱们别站着了。今天大家都辛苦,坐下喝杯茶,边吃边聊。”
坐在程树言身旁的纪录片导演,他一整天都跟着纪录片剧组,终于逮到了空档,满脸崇拜道:“程导,你的那部新片我看了三遍,里面的留白太高级了。不过,我最喜欢的其实不是这一部。”
程树言端着水杯,微微侧头,客气地笑笑:“哦?是吗。”
“对啊。程导你早期拍过一部叫《冬至》的独立片子吧?当时院线没排多久。”年轻导演有些兴奋,转头对坐在一旁的宋野随口问了一句,“宋总,你平时看电影吗?你看过这部吗?”
宋野端起茶杯,闻言,视线在杯中起伏的青绿茶叶上落了落:“我平时看一点。”
年轻导演开始大声安利:“那我强烈推荐你看程导那部《冬至》!那部戏简直是沧海遗珠。胶片的颗粒感,还有那个在雪地里找人的长镜头,我拉片子拉了五遍。程导,当时那种寂静的镜头,你到底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第125章 空着吧
程树言弯了弯唇角:“其实没有怎么设计。那时候剧组穷,唯一的一台录音设备冻坏了,录出来的音轨全是刺耳的杂音。我们也没钱做后期,我想不如把所有声音全部拉掉。”
年轻导演意外道:“真的假的?”
桌上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还一直以为那是刻意设计的,现在电影学院都拿那个镜头当艺术案例讲呢。果然,好艺术都是穷出来的。”
程树言低头喝水,水刚入口,他就剧烈地呛了一下。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这阵轻咳和笑声一下轻松了不少。
负责人见宋野没怎么说话,便笑着把话头递了过去:“宋总平时不是也挺喜欢电影吗?今天倒一直听我们聊天,也不表个态。”
宋野轻轻放下茶杯,淡淡笑了一下:“听你们专业人士聊就行。”
负责人笑道:“那也说两句嘛。大家都是自己人。”
宋野想了想,道:“真要说这件事,我记得那场戏还有一个方案。后来有人提过,既然录音设备坏了,可以回去补配环境音。但是程导没同意。”
现在很多电影后期都是全合成的声音,补配个踩雪声和风声,算不上什么大事。
年轻导演不解:“补上声音不是更保险吗?”
宋野:“程导说人找不到的时候。世界本来就应该是安静的。”
程树言也觉得自己的世界安静了一瞬,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年轻导演猛地反应过来:“宋总,您怎么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宋野镜片后的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抱歉地笑了笑:“忘了。好多年前听来的。”
程树言端着水杯的手像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地疼,泛起一阵近乎麻木的触感。
他想起川西那条望不到头的柏油公路,他兴致高,看着车辆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手舞足蹈地跟对方比划着自己对电影的构想。
他说,宋野,要是人丢了,漫天大雪里只剩一个人在找,那就什么声音都不能有。
世界空了,就该是静的。
宋野听得专注,唇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
那时候,程树言总觉得以后还有很多电影和故事可以慢慢地讲,总是他说话,宋野听他说。
他从没问过宋野记住了多少。
原来宋野全都记住了。
年轻导演还想继续追问:“那当时,程导还有什么构想吗?”
负责人看看时间,笑着打断:“行了小周,程导晚上还要赶飞机,别逮着人聊了。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的是。”
众人这才笑着起身。
离开时,大伙都忙着留联系方式和合影,程树言微笑着和每一位向他致谢的年轻人握手。
他一直没看宋野。
答谢会的时间结束得很快。
酒店大门口,负责人的商务车已经在雨雾里亮起了雪白的大灯。林淮已经先上了车,在里面朝程树言招着手。
负责人对宋野道:“宋总,今天真的太感谢了。不仅腾出这么好的场地配合我们拍摄,还劳烦您亲自在这儿盯到这么晚。下次我们电影协会再来重庆做活动,一定还住您这儿。到时候可别嫌我们人多。”
宋野道:“应该的,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包涵,欢迎诸位再来。”
负责人哈哈笑了两声,又被旁边的人叫过去确认发票和合同。
大门外的台阶上,人声、脚步声和拉杆箱滑过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工作人员已经把两个行李箱放进了商务车后备箱,程树言却还没走,刚毕业的小剧务抱着本子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程导,能签个名吗?”
程树言接过笔:“当然。”
他签完一个,又有人递来折叠整齐的电影票根:“程导,也帮我签一下吧。谢谢您。祝您下一部电影大卖。”
程树言点头,微微低着头写了一张又一张的签名。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
签完最后一个本子,他把签名递还给面前的年轻人,才慢慢抬起头。
宋野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酒店门口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上。他在光影里遥遥地看着他,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程树言也点了点头,他一天都没和宋野好好说过话了,这会儿到了道别的时候,他朝着宋野的方向迈出了半步。
这是今天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为别的。
程树言还没走过去,身后的负责人却急匆匆地折了回来,又叫住了他:“程导!瞧我这脑子,等纪录片后期初剪出来,还得麻烦您帮我们把把关。”
程树言回过神,错开视线,对负责人道:“好,随时联系。”
负责人应了一声,抱着资料小跑着上了车。
司机拉开了越野车的后排车门,轻声提醒:“程导,可以出发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