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霓虹时代_明月南楼 > 第112页
    恍惚间,他竟然觉得刚才那场争执像是假的。


    再过几分钟,宋野就会折返回来。


    程树言慢慢蹲了下去,把额头抵在车门上。夜色无边无际地蔓延,而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真的会失去方向。


    他可以觉得宋野不重要吗?


    程树言还是回了车里,车锁落下,他固执地把自己困在驾驶座上。


    半夜,暴雪砸在挡风玻璃上,他也根本不想再回去。


    程树言闭着眼,在阵阵眩晕中说服自己,挨过这一晚,天亮他就直接去机场。但在风雪里,将自己锁在紧闭的车厢里太过危险,无异于自杀。


    程树言在车上躺了一会儿,过了几个小时,远方亮起了车灯,他吃力地眯起眼睛,看清楚了那个车牌,他蓦地从座位上坐直,猛地拧动钥匙。


    引擎在风雪中爆发出刺耳的嘶鸣。


    宋野的车停在他的车旁,程树言第一次去宋野的客栈好像就是这样。


    但现在,他死也不愿意再退回去。


    程树言急躁地想要挂挡,可他一整晚没睡,精神早已绷到了极限,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排挡杆。车轮在雪地里空转打滑,发出笨拙的轰鸣。


    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生生拽开。


    寒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


    宋野站在车外,眉眼被冻得冷硬,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一言不发地探进半个身子,在程树言反应过来之前,让他下车:“一晚没睡,你指望自己能开到机场?去副驾。我送你。”


    “那也跟你没关系了。”程树言轻声说,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刚才是你亲口说够了的。现在这又算什么?”


    宋野平静地接话:“我不希望有人在我的地界上出事。”


    程树言没再反驳。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将大衣裹紧,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只有越野车平稳行驶在雪地里的微微震颤,暖风将他一整晚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慢慢融化。在阵阵眩晕中,他抵挡不住排山倒海的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树言在颠簸中睁开眼。车窗外依然是连绵的雪山,晨光冷冽地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眶生疼。


    宋野握着方向盘,漠然地看着前方的山路。


    程树言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凉雪景。


    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山路崎岖难行,大雪过后的路面结着暗冰,每一个弯道都开得惊心动魄。以往在旅途中,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可现在的车厢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像两个被迫拼车同行的陌生人。


    雨刮器在玻璃上滑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只剩下零星冰屑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上的橡胶生硬地摩擦着玻璃。


    可谁也没有去关掉它。


    程树言一动不动地靠在副驾驶的窗边,尽量把身体往车门的方向缩。


    宋野开了很久才把程树言送到机场。


    车子在航站楼前稳稳停下。宋野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到车尾,拉开车厢,帮程树言把行李提了下来。


    程树言皱紧眉头,推开车门走下去,看到那几样东西,却让程树言产生了一种近乎屈辱的绝望。


    宋野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放好,转过身看着他。


    程树言死死盯着他,突然抬起手,用力推了宋野一下。推了这一下还嫌不够,他咬着牙,推了宋野第二下。


    宋野毫无防备,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还手。


    推了这几下还嫌不够,程树言像是要把所有的恨意都宣泄出来,告诉宋野:“我也不需要你。”


    第118章 矛盾


    宋野没有被推动,他生生受下了程树言所有的力道,连身体都没有晃一下。


    程树言的手掌被震得发麻,他盯着宋野,哑声道:“你不是觉得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吗?那你还管我干什么?让我自己开车去机场,就算冻死在车里,应该和你没关系了。”


    宋野看着他:“因为我习惯了。”


    程树言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划过,他觉得可笑,脱口质问道:“这些年你做的每件事,到底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你喜欢当那个付出的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也能像你一样?”


    宋野冷了下来:“说完了吗?”


    程树言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那就这样吧。以后别联系了。就当修车那天,我没认识过你。”


    宋野站在原地,看着程树言,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你觉得这些话说出口,我会很享受站在这里听你说后悔认识我?”


    程树言声音越来越哑:“你不是清醒得很吗?”


    宋野轻轻吐出这三个字,算作最后的告别:“行,挺好。”


    候机厅里人影稀疏,程树言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喉咙火烧般刺痛,他不得不靠在座位上,借着那点刺骨的凉意来压制胃里泛起的酸水。


    临到出发前,庄彦还在问他,川西这几天过得开不开心。


    程树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头脑发胀,直到登机前,他也没回一个字。


    首都机场的跑道上,刚落地的飞机在滑行。


    程树言关掉飞行模式,手机屏幕亮起,无数积压的未读消息和邮件登时弹了出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面无表情地划过去。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随着人流走向行李提取处。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是庄彦打来的电话。


    程树言深吸了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勉强还算正常:“喂,庄彦。”


    庄彦像往常一样,语气散漫道:“在哪儿呢?拿行李没有?”


    程树言下意识道:“刚拿到。你别过来,我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


    庄彦提示道:“北京今天降温,排队等出租车能冻死你。我车停在老地方,你下来一眼就能瞅见。”


    程树言握着手机,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硬着头皮走了下去。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和庄彦的距离不好把握,不算是个处得毫无嫌隙的朋友。


    程树言揉了揉脸,拖着行李箱快步走了出去。一到楼下,他果然看到了那辆黑色商务迈巴赫。


    后座那扇深色车窗缓缓滑下,露出了庄彦的脸。


    没等司机下车,庄彦便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个子高,举手投足间皆是上位者的体面。


    一看清楚庄彦,程树言就产生了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他垂着眼睫,勉强朝他打了个招呼。


    庄彦走近了些,等他看清程树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原本开玩笑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他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一言不发地从程树言手里夺过行李箱拉杆,顺势用胳膊肘搂了一下他的肩膀。


    庄彦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平时的轻浮:“怎么搞成这样?”


    程树言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连着通宵,累了。”


    庄彦拎着那死沉死沉的箱子,没揭穿他:“杀青宴你露了个脸就跑,大伙灌酒都找不着你。川西现在天寒地冻的,你也跟着玩命?”


    两人坐进宽敞的后座。司机立刻将车内的暖风开到最大。


    车子开出停车场,庄彦侧过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在川西不开心?”


    程树言看着窗外掠过的灰色航站楼,声音很轻:“嗯。以后不会再去了。”


    庄彦摩挲着烟盒的手指微微一顿,转头看着他。车厢内光线昏暗,他伸出手,拨了拨前方的空调出风口,往下压了压暖风:“不去了也挺好。你瞧瞧你现在的脸色,北京大风一吹就能倒。我早就说过,你那是拿命去折腾,不叫采风。”


    他顿了顿,双眼在暗淡的光线里深邃而温和:“有些弯路,走一两次是体验生活,走多了,那就是在作践自己。”


    程树言脱力地闭上眼:“我真觉得累了。”


    庄彦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累了就歇着。小树,在北京这地界上,只要你想,随你怎么折腾都行。”


    程树言的长睫毛颤了颤,却终究没有睁开眼。


    庄彦又道:“还是北京好吧?你下部戏的投资人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过几天我攒个局,回来多吃点好的补补。”


    过了许久,车下了高架桥,程树言睁开眼。北京街头的霓虹灯光落进他的瞳孔,让他只觉得眼睛发涩。


    车速慢了下来,正在路口等待红灯。


    程树言木然地看着窗外,蓝色的送货皮卡并线停在他们旁边,后斗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几个沉重的钢制瓶子。


    程树言的目光落了过去,凝固在写着氧气的金属瓶上,脑子里闪过一句话:“阿野哥去镇上看看能不能买个大点的制氧机回来。”


    当时程树言还以为这是给外婆准备的,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外婆已经不在了。


    程树言几乎是魔怔了。他死死盯着那些瓶子,心口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道口子,他强迫自己合上眼睛,再也不去朝外面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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