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乱石河滩上,看着对方,相顾无言。
夜里,最后几个游客散了,格列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视线不断往两人身上瞄。
程树言抱着一杯已经冷透的茶,在角落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宋野一直在对账,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
格列实在看不下去了,倒了一碗青稞酒,端到程树言桌前:“程导,喝口酒暖暖吧。”
他刚开口,宋野算完了账,站起身,走了出去。
客栈大堂的木门开合,卷进一阵刺骨的冷风。
程树言坐在阴影里,眼睫毛颤了颤,依然盯着那杯已经没有热气的凉茶。格列叹了口气,跟着推门走了出去。
后院的木走廊上静极了。
宋野靠着粗糙的木栏杆,指尖捏着半截刚点燃的烟,红色的火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格列在他身旁站定,忍不住低声劝道:“阿野哥,树言哥在里面坐了一整天了,他大老远赶过来,戏一杀青连北京都没回就直接开车上山了,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
宋野吸了一口烟,火光大亮,又在黑暗中沉寂下去,转过头,看着格列,语气冷淡:“这事没的商量了。”
接下来的几天,宋野开始做别人的向导,他拒绝了程树言找他做向导的请求。
程树言站在客栈的大堂里,看着宋野熟练地帮别的游客背起行囊,对他反而客套得像块石头。
程树言没有在客栈里堵他。
到了程树言出发前一天,他们一直没说过话。
程树言问到了宋野下山的地址,正好在他们修车而相逢的路上,等了整整一天。
程树言靠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一直等到傍晚。
金属的引擎盖早已冷得像块冰,山谷里的阳光刚刚落山,群山在暮色里只剩下一圈黛青色的冷硬轮廓。
宋野刚给一队自驾的游客指完路,抄着口袋,顺着陡峭的河堤走了下来。
他在山上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路上的越野车,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宋野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程树言被冻得发青的脸,想要伸出手,却收了回去:“你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吗。”
程树言:“你又想把我赶回北京?”
宋野沉默片刻:“我是觉得没必要了。”
程树言脸色变了变:“什么没必要?”
宋野道:“我们就这样吧。”
第117章 宣告分手
程树言站在泥地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他盯着宋野,像是没听懂这句轻飘飘的话。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宋野淡淡道:“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程树言死死盯着他。过了好半晌,他才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说明白了?宋野,你得给我个理由。”
宋野沉默下来,说:“因为我累了。”
程树言眼睫颤了一下。
宋野自嘲地挪开视线:“我以前总觉得没关系。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就行,反正你总会回来。后来外婆住院,医生出来找家属签字的时候,殡仪馆的人问我还有没有其他家属的时候,我就发现好像我一直都在等。等你有空,等你回来。”
宋野说:“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程树言的眼眶一下红了,脱口而出:“我让你等了吗?”
宋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从来没让我等过。是我自己愿意的。”
程树言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红着眼问:“宋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有空就过来,你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
宋野的目光落在程树言发红的眼睛上:“小树。没有你,我也撑下来了。”
公路上骤然一静,程树言钉在泥地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树言死死攥紧手指,指甲深深地掐进满是泥水的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才红着眼看向宋野,声音轻得发抖:“你说就想说,你不需要我了。”
这一次,宋野沉默了很久,轻轻闭了闭眼:“对。小树。我不需要你了。”
程树言脚下那双薄底的皮鞋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黏稠的红泥紧紧裹着他的脚踝,可他好像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的生活里不能只有电影,我也想要你。电影是电影,你是你。这两件事在逻辑上根本不冲突。”
暮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山风在道路四周刮得呼呼作响。
宋野平视着程树言那双通红的眼睛:“你觉得你可以兼顾。那你告诉我,过去这半个月,你兼顾了什么?”
程树言的呼吸猛地滞了一下。
公路上的风刮得越来越急,吹得他脖子上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宋野说:“你少拍一个镜头都觉得委屈。你真要是为了我守在这个客栈里,不拍戏了,或者敷衍着去拍,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开始恨我。你会觉得是我拖累了你。”
程树言:“你把我想得有多冷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清醒?”
认识宋野那么久,程树言从来没有和他吵过那么大的架。
宋野是个很注重分寸感的人,可此刻,他只觉得宋野所有的分寸都好像化成了一把刀。
宋野说:“小树。我是比你现实。我们本来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感情这东西可以没来由地开始,只要我们觉得高兴就行。可到了现在,也差不多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程树言扯住宋野的衣领,眼眶一瞬间红透,声音低沉而颤抖:“宋野,这对我公平吗?你单方面通知我一声,这么久的感情就一笔勾销了?凭什么?”
宋野被他扯得往前跄了半步:“我确实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去打扰你。可我也是个普通人,程树言。在那些我最难挨的时候,我是真希望你能出现在我身边,你能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任由衣领被勒紧,看了程树言很久:“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见过你怎么选。”
程树言攥着衣领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宋野的视线落在程树言颤抖的指关节上:“你可以为了改片子几天不睡觉。你可以为了你的电影能跟投资人在会议室里耗一整晚,你为了电影,什么都可以不要。”
程树言红着眼,低吼出声:“宋野,你不能拿工作来作践我的感情!”
宋野问:“那我是什么?”
程树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口才和逻辑,在这一瞬间全部失效了。
电影是他可以用尽一切去供奉的信仰。
他总是对宋野说等我忙完这一阵,是不是他从来没有把宋野放在和电影同等的高度选择过。
宋野低头看着他们之间那半步的距离,声音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小树。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程树言死死攥着他的衣领:“你羡慕我什么?”
“你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宋野说,“只要你想要,你就会拼尽全力去抢可我不一样。我想要外婆活下去。想要你留下来。可是这些都做不到!”
黄昏之后,天已经彻底黑透。
说完这些话,程树言早就冻得瑟瑟发抖,他借来的越野车停在身后,车子的远光灯直直地打过来,将他们两人生硬地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圈里。
这光圈让程树言想起了片场里的聚光灯。
而在这片惨白的光照下,他看到了宋野的表情。
程树言道:“你说你不需要我了,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在最难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我,现在事情办完了,你就拍拍屁股说不需要我了。你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折磨你自己?你以为你很伟大吗?”
宋野:“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程树言浑身一颤,他死死抓着宋野的衣领,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宋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哪怕他不用力,他都轻轻松松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了下来:“这里晚上风大,别在风口里说话。”
程树言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们刚刚结束了一段持续数年的感情,而宋野还在担心他会不会感冒。
说完这些,宋野不再看他,他从程树言身边离开。
不远处停着另一辆越野车。程树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宋野的身影也逐渐融进黑暗里。
程树言迟迟没有动。起初他其实还没有太多的感觉,只觉得有些冷。
可渐渐地,胸口就像是被狠狠挖空了一块,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后,他猛地弯下腰去,扶着车门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胸口也疼。
程树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紧紧闭上眼睛,耳边冒出一阵尖锐的嗡鸣,嗡嗡的,让他冷汗直冒。
北京的工作、柏林、媒体……那些原本堆满他脑海的事情全部都变成了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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