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彦见程树言醒了,缓声道:“小树,后期我帮你盯着。投资人的局我也给你推了。你回去好好睡几天。”
可程树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世界失去了声音,他听不到庄彦的询问,也听不到车里舒缓的音乐。
他的喉咙里干涩得像要滴出鲜血,强行收回神,却发现自己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庄彦又问:“小树?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程树言开了口。在大衣的遮挡下,浑都绷紧到了极限,“刚在想后期的事情,有点走神。”
庄彦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只是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于短暂的疲惫。在他看来,人与人的分别本就是常事,时间久了,总会过去。
他淡淡笑笑:“和我那么客气干嘛。行了,不开心就先别想了。”
程树言低声应道:“好。”
他偏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霓虹灯影模糊地从车窗上掠过。程树言一直盯着路旁不断后退的树影,强迫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车子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熟悉的路口。
“到了。”庄彦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是一片少见的担忧,“上去泡个热水澡,什么都别想,先睡一觉。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了,庄彦,麻烦你送我回来。”程树言看着他,拖着行李箱上楼。电梯一路上行,他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莫名发慌,好像涌起一阵阵让他觉得疲惫的孤独。
滴——
指纹锁发出轻响,防盗门被推开。屋里弥漫着几个月没人住的干燥浮尘味。
程树言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防盗门。
关上了那扇门,好像外面的世界就彻底隔绝开了所有的关心和吵闹。
程树言像是被抽空了脊梁骨,松开了手。
行李箱脱手倒在地上,敞着的拉链豁开了一条缝。啪嗒一声,一张带着成都双流机场盖印的登机牌掉了出来。
程树言怔怔地看着那张纸,他才想起来这是北京飞川西的机票。他靠着那扇冰冷的门,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想,他以后大概再也不会买这条航线了。
他那么努力地瞒过了所有人,可到头来,他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连一个可以听他说一句我很难受的人都没有。
哪怕程树言有很多朋友,但他仍然认为这样的事不适宜倾诉。
宋野对他来说,是不是太重要了?
重要到宋野那样冷酷地推开他,他无法将他从脑海里挥去。算他活该难受吗?
程树言躺在床上,潦草地睡去,当北京冬日晨光透过紧闭的窗帘缝隙落进来时,他才慢慢站了起来。
他洗了个澡,换上一件崭新的衬衫,没给自己留一分钟吃早饭的时间,便直接出了门。
微信里有很多新的消息。
独独没有宋野的。
他按熄了屏幕,面无表情地出了门。
北京的冬天阴沉得厉害。
上午九点,后期工作室的大门刚打开,程树言已经坐在了剪辑室里。
庄柏在门口站定,眉头微皱:“你几点来的?”
程树言头也没抬,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跃动:“六点。”
庄柏稀罕地笑了声:“行啊,补一下之前没工作的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树言一头扎进了后期工作室里。
以前需要反复推敲才能定下来的镜头,现在他只看一遍立刻果断地决定。
处理电影的过程中,程树言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工作室的执行团队都觉得程树言的状态好得惊人,他比平时更加疯狂地投入工作。
只有程树言自己知道。
他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被生生压下去的念头和那个人的影子,就会排山倒海般地浮上来,将他溺死。
后期处理中,素材渲染时总会有短暂的空白时间。
庄柏推门进来的时候,程树言靠在椅背上等素材导出。他顺手把一杯咖啡放到了控制台旁边。
程树言头也没抬:“谢了。”
庄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翻了翻今天的剪辑报告。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屏幕,无意提起道:“说起来,那位客栈老板最近怎么样了?”
程树言的手指在鼠标上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他继续盯着显示器道:“没怎么样。”
庄柏挑了挑眉:“以前你一天能提八遍,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今天居然主动装不认识。”
程树言没有接话,那张本就清瘦的脸颊凹陷,肤色发白。
庄柏侧头看了他一眼。
前几个月,他们在等素材渲染的时候,程树言靠在椅子里会去看宋野的消息,他连说起川西的琐事,眼睛都闪着光。
庄柏一直以为那种状态会持续很久。
庄柏看着程树言握着鼠标的手,问道:“吵架了?”
程树言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嗯。”
庄柏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把那杯咖啡往程树言面前推了推:“喝一口吧。你已经盯着屏幕好了好几个小时了。”
第119章 余震
程树言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哪怕心里堆了再多的事,可一旦沉浸到工作里,他也就暂时腾不出心思去想别的。他喝了一口咖啡,伸手翻了翻后期流程表,转头问庄柏:“这次后期,进度还算顺利吧?”
庄柏翻了几页手里的报告,答道:“刘老昨天也抽空过来看了几个镜头。”
刘老是这次项目的出品人之一,也是业内有名的老前辈。
程树言:“他说什么?”
庄柏笑了笑:“说你这次进步挺大。尤其是那场老人去世的重头戏。他说现在年轻导演最容易拍得声嘶力竭,恨不得把观众眼泪全榨出来。你倒好,收得住。”
屏幕上停留在那场戏的最后一个镜头。
大雪压低了窗外的松枝。病榻上的老人面色安详,病榻旁的女儿隐忍地垂下头去。
这个片段整个剧组都很满意。
这一场戏是程树言亲自盯着拍完的。摄影指导也赞叹这是全片最干净的一幕。连程树言自己都曾为此自豪,但重新看见这个镜头的时候,他却有种说不清的不合适。
庄柏在一旁翻着文件,没有发现程树言的异样:“我觉得刘老说得不错,起码不煽情,很体面。”
程树言盯着屏幕,轻声问:“庄柏。如果一个人死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呢?”
庄柏没听懂,好笑地皱起眉:“你傻了,后面不是葬礼吗?”
程树言的目光落在老人床边那个痛哭的女儿身上:“庄柏,我总觉得这里面少了点什么。”
庄柏:“少什么?”
程树言沉默了很久,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导出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庄柏失笑:“导演病又犯了?精益求精是好事,别把自己逼太紧。”
程树言点了点头。
可他重新拖动时间轴,把镜头从头放了一遍。
每一个剪切点都没有任何技术问题。
可他就是觉得结束得太快了,就像一本书被粗暴地撕去了其中最疼的几页。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低烧。
程树言开始怀疑是剪辑节奏的问题,他微调了帧数,重剪,没用。再后来,他怀疑是配乐情绪不对,撤掉了提琴乐,留白成大片的死寂,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反而越来越重。
程树言第一次对自己所理解的人性产生了深切的怀疑。
他的耳边出现一阵冗长的盲音,吵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按着太阳穴闭上眼,在阵阵强烈的眩晕里,只觉得自己又陷入了消耗之中。
几天后,程树言已经记不清到底看了多少遍镜头。
程树言:“停一下。”
剪辑师按下了空格键:“怎么了程导?是剪切点不对,还是声音进早了?”
镜头、灯光、调度,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可他就是觉得镜头拍得不对。
程树言伸手拿过鼠标,点开素材库,不断向下翻找。几十个文件夹在屏幕上飞快滑过。
剪辑师有些懵:“你找什么,程导?”
程树言:“我们之前不是拍过老人去世的镜头?”
他打开一个被废弃的素材文件夹,其中是原本准备在定剪时删掉的内容。
老人去世以后,女儿独自回家,屋子里冷清,空无一人。而餐桌上,还静静摆着老人临走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老花镜。
镜头只有二十秒。
当时程树言觉得这段太平,没有任何戏剧的高/潮和张力,所以毫不犹豫地删掉了。
现在他盯着屏幕上那副落了灰的老花镜,飞速思考着。
他以为自己拍的是死亡,但真正的失去从来都不是呼吸停止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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