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说:“我过来看看。昨晚刚杀青,我看到地图,离你这儿不远,就……”
宋野合上手里的账本:“嗯。恭喜,终于拍完了。你朋友圈我看着,这次在东北,挺辛苦的吧。”
程树言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让他喘不上气。他往前走了半步,急切地问道:“外婆,外婆怎么样了?疗程结束了吗?”
宋野避开了程树言灼热的视线:“结束了。”
程树言捏紧了手里的卡:“我前阵子给你打过电话,关机了。微信发过去,你也没回。阿野,我不是故意。 ”
宋野打断了他:“我知道。在大雪地里天天熬大夜,顾不上是正常的。回京路远,今天在客栈歇一晚,明天一早让格列送你去机场。你脸色不好,去睡吧。”
他走到饮水机前,用纸杯倒了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程树言手边的前台上。
程树言却朝前走了一步:“我不累。阿野,我想去后院看看外婆。”
宋野说:“不用了。别去吵醒她了。”
程树言固执地问道:“阿野,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宋野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没有。小树,我真的没生气,你不用这样觉得。”
程树言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揪住:“你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阿野,哪怕你跟我吵两句?”
宋野把那张房卡往程树言手里推了推,淡漠地说:“我们没联系那么久了,没那么多情绪也正常。我们都有各自的难处。今天先住在这儿吧。以后,不用再往阿坝跑了,挺累的。”
宋野说:“我还要去镇上办点事。你休息吧。”
他转过身,推开大门,走入了外面漆黑的风雪中。
大门开合的瞬间,冷风席卷进大堂,把程树言手心里的温度,吹得一丝不剩。
程树言说:“他去镇上干什么?”
格列的眼神有些躲闪,支吾着说:“野哥去看看能不能弄个大点的制氧机回来,这儿的客人有点不习惯。”
第116章 雪一直下
程树言在二楼那间客房里,睁着眼坐到了天亮。
这房间就是他之前住过的地方,里面的陈设都变了,桌上不再有他随手落下的手稿,他看着窗外的雪山,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一时间,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鼻腔里有些发痒,像极了当年他高反流血时的感觉。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才觉得鼻头涌起一阵难以自抑的酸楚。
五点半,他离开了房间。
大堂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格列缩在柜台后面的长椅上,侧过头,正睡得沉。
程树言没有惊动他,轻轻推开了通往后院的木门。
后院有个小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宋野以前经常在这里休息,外婆以前也最喜欢坐在这个院子里晒太阳。
清晨的高原天色昏暗,整个后院静悄悄的,墙角那只古旧的黑色水盆里,昨夜流下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程树言走近了些,西侧厢房的门没有关,看见房间的窗台上静静地立着一个黑色的木框。台子旁放着一只洗刷干净的水瓶,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白菊。
照片里老人眯着眼笑得慈祥。
程树言僵在了原地,头皮一麻,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认得那张照片。
去年来客栈时,他给外婆拍了照片。那时候阳光很好,外婆坐在藤椅上,她和宋野一起拍了照,说照片特别好看。他还记得外婆还羞涩地对他说:“小树,把我照得那么好看,像个小姑娘。”
现在那张溢满幸福的脸被裁在了木框里。原本并肩站在她身侧的宋野被剪去了一半,只剩下外婆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程树言猛地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大堂。
柜台后面,格列揉着通红的眼睛刚从长椅上坐起来。他冷不丁看见程树言,竟是吓了一跳。
程树言满脸是泪,脸色白得像鬼。他冲到柜台前,一把揪住了格列,放轻声音:“宋野在哪?”
格列伸手拍了拍程树言的手背,低声说:“阿野哥在后山。”
程树言松了手,转身冲出了客栈大门。
出门时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山路被水泡得又湿又烂。
程树言穿着薄底的皮鞋,根本抓不住地。他没走几步就滑倒了,手掌撑进泥水里,骨头砸在地上,生生地疼。
他没顾上衣服被弄得多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朝前跑去。
高海拔的冷风灌进喉咙,割得气管发疼。
山路陡得出奇,程树言的关节蹭破了,渗出血丝混在衣服里,他也觉不出疼,只会拼了命地往上爬。
他一直爬到半山腰,远远地看到了宋野。
宋野面前前面立着一块粗糙的青石板,他双手抄在口袋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宋野回过头,他好像并不意外看到程树言站在这里。
程树言咽了一口混着冷风的唾沫,轻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野收回目光,望向沉在雾里的山峦。山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呼出一口白气:“告诉你什么?”
程树言眼眶发红,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外婆……”
宋野和他一起看向了石碑,过了会儿,他才淡淡地答道:“小树,她走得不痛苦。”
程树言心口发麻:“什么时候的事?”
宋野:“最后几天,半夜两点。医生刚下了病危通知,我外婆那天晚上突然清醒了不少,一直盯着门,问我你什么时候再过来。”
程树言鼻腔一酸,张了张嘴:“后来呢?你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你的电话,阿野,我看到那个未接电话了。”
宋野伸出手指,揩掉石碑上落的一点枯叶,语气很平静:“嗯。我打过你的电话。”
程树言快不敢问他了:“再后来呢?”
宋野挪开视线:“我看见你发了条朋友圈。你说那场大夜戏终于拍成了,照片里你和大家看起来都挺高兴的。”
听着宋野温和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程树言终于崩溃了,他的眼泪无声顺着脸颊砸进烂泥里,只觉得脸上那么凉,疼得他难受:“阿野,你告诉我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再给我打一次电话。你总得让我知道。”
宋野看着他那副红着眼眶的模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他皱起了眉头,也不敢再去看程树言:“然后呢?让你丢下几百号人,连夜坐飞机飞回来?就算你真的回来了,就是为了陪我一起看着外婆插管?”
宋野盯着墓碑上刻了字的地方,缓了很久才继续说:“我没怪你,小树。你为了你的电影准备了那么久,我也知道你放不下。”
程树言红了眼眶,喃喃地叫着:“阿野,我……”
宋野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有错。所以我也不知道该跟谁生气。”
程树言往前跨了一步,泥水踩在脚下,踩得一脚深一脚浅:“所以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你觉得我会继续拍戏,会把你一个人留在医院。是不是?”
宋野转过头看向他,眼里带着迟来的如释重负感:“小树,其实那天晚上坐在病房里的时候,我确实想过你。我一个人在走廊里守夜的时候,我想过你。殡仪馆的人问我有没有家属一起的时候,我特别想你在我身边。”
他停了一下,声音在漫长的压抑后,有了一丝发干:“我总觉得,等你来了就好了。后来那几天,医院、殡仪馆这些地方都是我一个人跑完的。可等把事情都办完了,我发现,原来很多事我自己也能做完。”
程树言的手指抠进掌心,指节白得泛青:“阿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宋野伸出那只在冷风里吹发硬的手指,在程树言的眼角轻轻抹了一下,带走了那滴滚烫的泪水。他轻声说:“别说对不起,小树。说对不起,就好像我们谁做错了什么一样。”
程树言浑身颤了一下,隔着泪水怔怔地看着他。
宋野:“你在北京没日没夜地拍戏,刚开始那几天,我总觉得你会过来。医生下病危通知的时候,我在想,再等等。等你过来了,你总会知道,后来守夜的时候也是。结果等着等着。事情就办完了。人也送走了。”
宋野站直身体,轻轻唤了他一声:“小树。回北京吧,去忙你的。以后不用经常来这儿了。”
程树言却道:“阿野,这不是理由。”
宋野看着他,说出了最重的一句话:“可外婆住院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不能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包括你。”
冷风从山谷深处刮出来,呼啸着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曾经并肩挤在折叠床上取暖的温度,散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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