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意向书后,程树言难得有了一段不用连轴转的日子。他把大把的时间都砸进了新剧本里。
这是他第一次碰丧葬题材,对死亡的厚度缺乏实在的感知。所以只要一得空,他就会拎上两盒应季的水果,钻进谢老家的院子。
谢老精神好的时候,常在葡萄架底下一坐就是小半天。
零碎故事一点点填进程树言脑子里,他也筹备了去各地殡仪馆实地勘景、做田野调查的紧凑行程。
可这满盘的计划,他唯独死死地捂在了宋野那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他要直白地告诉宋野一旦接下这个本子,接下来的一两年里,他连回一趟川西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程树言开不了口,就只能心虚地找补。
以前他们一天下来,对话框里不过寥寥三两句。
他开始事无巨细地分享自己的日常,可最近这份突如其来的分享欲,连程树言自己都觉得自己有几分陌生。
每当消息发送出去,他紧绷着的精神总会松快几分,好像这样就可以粉饰即将到来的离别。
隔着屏幕,宋野发来了下雨的照片。
川西的潮湿好像穿过了屏幕,带着潮气扑面而来,程树言可以想到漫山的浓雾,还有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宋野站在屋檐下看雨,一切的一切仿佛触手可及。
但程树言能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屏幕。
他分明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宋野发来了一条语音。
“后院的格桑花开了。”背景是淅沥的雨声,宋野顿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你以前最喜欢的一簇,开得最好。”
【宋野】: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忙。
程树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宋野解释新剧本的事。
宋野实在太敏锐了,又或许是他太了解程树言了,两个人虽然隔着距离,但唯一阻止他们见面的恐怕只有时间。
程树言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捏着手机的指节渐渐泛白。
他想说我也想看,给我留着。可他给不出归期,只能看着屏幕,过了好半天,才干巴巴打下一行字。
【程树言】:是有点。
【宋野】:累了就早点歇着,不用强求每件事都发给我看。
【程树言】:好。
程树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宋野太体贴了。
他对着屏幕想要去说实话,把那份《团圆饭》的意向书拍过去,这之后的半个月,两人的对话框反倒维持着一种近乎反常的安静。
程树言变本加厉地发送着他的生活,宋野照旧会回,但是回得不再那么热切。
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
深夜,浴室的水汽还未散透。
程树言顶着半干的头发靠在床头,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程树言】:刚结束一个会。
程树言的手指在屏幕底端悬停良久。输入框里打出“我可能要接个新戏”,他按下退格键,拨了视频过去。
手机响了三声,接通了。
宋野坐在客栈一楼的石阶上,身后是川西浓墨一样的夜色。看清了程树言,他脸上有点疲惫,却很快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还没睡?”
程树言看着屏幕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胸口发紧,回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宋野将镜头偏了偏,露出后院,定了定神:“格列白天说院子里的树生了虫,我出来看一眼。”
程树言盯着那团模糊的树影,轻声问道:“最近你外婆和格列怎么样?”
宋野看着他,避重就轻道:“老样子。你头发怎么不吹?”
程树言往枕头里陷了陷:“懒得动。你要是在,我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宋野视线越过镜头,落在了程树言滴水的发梢上,眼底漾起一抹笑意:“上次是谁说自己吹得好,结果刚吹了一半就睡着了,最后还不是我把你扛回床上的?”
程树言眉眼展开,轻笑出声:“你手艺多好。我有点想你了。”
程树言的余光,不可控地扫到了床头那本厚厚的新剧本。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程树言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轻声开口:“阿野,如果……”
沉甸甸的剧本就放在手边。
宋野抬起眼,重新看回屏幕问道:“如果什么?”
屏幕里,宋野的目光没有压迫感,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程树言猛地避开了视线,掩饰般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忙不过来,就多招个人,别总自己熬。”
宋野看着程树言躲闪的眼睛,淡淡笑了笑:“嗯,北京秋天干,不吹容易头疼。去吹吧。你要是想我了,随时回来,我这里总有地方给你住的,嫌累我来接你。”
程树言盯着那片模糊的影子,喃喃地回道:“好。说准了,你得给我留着。”
“嗯,留着。”宋野笑了笑,“去吧,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时,程树言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但当屏幕熄灭,那抹笑容便一点点凝固在了嘴角。
他总觉得自己和宋野相处得有点古怪。
后来的大半个月,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这层薄如蝉翼的太平。
程树言单方面地加大了发消息的频率。连外卖吃了一口夹生饭都要拍个照发过去。
宋野照旧条件反射般地回复,却再也没主动打过一次视频。字句温和妥帖,却和从前不一样。
程树言以为他能拖延到想好说辞的那天。
但他低估了宋野的敏锐。
程树言刚熬完一场四个小时的实地调查,骨头缝里都透着乏。洗完澡,他习惯性地发了句准备睡了。
以往这个点,宋野只会回一句简短的晚安。
但今天的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宋野打来的视频通话的铃声突兀地炸响在空荡的房间里。
程树言心口一跳,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
宋野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勉强朝程树言招了招手。
程树言勉强勾起嘴角,试图还原平时的轻松,他问:“还没睡?”
宋野应了一声,目光一寸寸扫过程树言泛着疲态的脸,他说道:“嗯。出来透口气。”
程树言下意识地抓过床头的剧本,反手扣下说道:“你这阵子也累,外婆老毛病没犯吧?”
宋野的表情没有变化,沉默之后,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让程树言浑身发冷的郑重,他叫道:“小树。”
程树言腰背一僵,应道:“啊?”
宋野说:“我下午看到新闻了。有部新电影立项开机,总导演定的是你。”
程树言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下意识反扣在床头的剧本,他慌乱地抬起眼,急切地找补道:“阿野,这事儿今天下午才走完最后的流程。我本来打算忙完选角,再好好跟你细说。”
一阵漫长得让人窒息的静默。
宋野没有拆穿程树言这半个月来的心虚。他隔着夜色,看着屏幕里程树言慌张的眼睛,轻声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程树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句问却像刀尖一样,刺痛了他。
程树言煞白着脸,张了张嘴,却被那目光盯在原地,只能干涩地挤出一个字:“我。”
他垂下眼,长长地叹息一声,如实道:“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宋野:“我知道。”
看着程树言那副如临大敌、不知所措的模样,还是他先让了步。
他没有再继续逼问:“你刚忙完剧本,又要接一个新的本子,以后如果太忙,消息不用天天发。顾好你自己。”
程树言鼻尖一酸,眼底涌起一股热意。
就在这时,屏幕那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3床家属,宋野在吗?你去护士站把字签一下。”
程树言愣愣地看着屏幕,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阿野,你在哪?你不是说外婆挺好的吗?”
宋野的手指顿了一下,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些:“还是老样子,上个月复查,原本吃的那个靶向药耐药了。这半个月一直在住院,试了两种新药,效果都不太好。医生说指标控制不住,往下走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他聊起这些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可程树言却觉得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下。
半个月。
这就是他每天抱着手机,变着法子给他消息的那段时间吗?
程树言急道:“宋野,你在医院熬了半个月,为什么连半个字都不跟我提?”
宋野看着屏幕里掉眼泪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提了能怎么样呢。你在北京有工作,天天开会。我告诉你这些也没有别的用处。”
程树言抓着手机,有些祈求地质问他:“我是你的身边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一个人扛?你看到我每天给你发那些没用的废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我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