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兴致缺缺地吐出两个字:“你把它推了吧。”
庄柏喝完了那口酒,等那一盏酒见底了,才报出了一个名字。
话音刚落,程树言抬起头,像没听清楚庄柏说什么:“谁要见我?”
“谢老。”庄柏靠在走廊的扶手上,指尖夹着烟,烟雾在冰凉的空气里打了个旋,“他昨天托人带了话,说看了你的《浴场》。”
程树言完全没想到会是谢老。
谢导是中国导演里真正泰斗级的人物。
程树言在电影学院念书的时候,拉片室里放得最多也是这位老人的作品。
对于他们这一代导演来说,谢老不仅是一个前辈,更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程树言在北影上过谢导的课。
程树言大三那年,拍了一部极具实验性质的纪录短片,镜头对准北京南城破败旧楼里的边缘人,画面摇晃、冷硬,完全不讲学院派的规矩。
当时系里的几个老教授觉得这作品离经叛道,甚至以不符合教学大纲为由,想要扣下他下个学期的拍摄预算。
谁想谢导直接去系里肯定道:“你们教出来的学生都挺会拍广告,但这小子是在拍电影。”
老导演的一句话护住了程树言具有反叛精神的骨头,也保住了他的创作资金。
这才有了他一毕业就横扫各大青年电影节的处女作。
这些年程树言在外面挨了无数的骂,被投资人指着鼻子说清高、不会赚钱,但他始终没有去改变自己的电影风格。
程树言喉结滚了一下:“他怎么会点名找我。”
庄柏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好片子,总有人能看懂。后天上午,他没请别人,只让想你过去。你去看看他吧。”
玻璃外的北京,夜色正浓。三环高架上的尾灯像是一道红河。
程树言盯着车流,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懂谢老这通邀请背后的分量。像谢老这样退隐多年的泰斗,如果只是觉得《浴场》拍得好,大可以托人带句口头嘉奖,绝不需要专门空出时间,点名让他去老院子见一面。
程树言闭上眼。
落地窗冰凉的温度贴着他的额头,让他发烫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呼出一口热气,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茫茫的雾。
两天后,北京刚落过一场细雨。
程树言站在东城一座老旧的院子门口。在寸土寸金的地方,这样的一进小院实属罕见。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半枯半青的藤蔓。
院门半掩着,由护工请了进去。
程树言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心跳在胸腔里一下接一下,像极了当年刚进电影学院的学生。
他推开门,院子很深,雨后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腥气,一位满头银发、穿着洗得褪色的棉麻衣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放大镜。
程树言走过去,弯下腰,规矩地叫了一声:“谢老。”
老人放下放大镜,欢迎道:“小程来了,坐!尝尝我今年刚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茶。”
程树言坐在谢老对面,略微拘谨地捧起茶杯。
澄澈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打了个转,白雾顺着杯沿漫了上来。
程树言双手接过来,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贴了贴,他没急着开口,尝了一口老人沏的茶。
谢老靠回藤椅里,打量着他,目光清明:“你拍的浴场我看了两遍,第一次是我自己看的,第二次,我把我的那几个老伙计都叫过来了。”
程树言握紧茶杯,问道:“您觉得怎么样?”
谢老抬起眼:“我看过你之前拍的作品,你以前的镜头太锋利了。但这次的《浴场》,你居然舍得留白了,有自己的气了。”
程树言坐在藤椅里,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这一路走来,别人夸他的都是“柏林提名”、“票房黑马”、只有这个老人用最纯粹的电影语言发现他深处的改变。
程树言撑过了最难熬的关头,可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得到了赦免。
程树言开了口:“谢老。我去年没拍出浴场的时候,我身边的人都觉得我专题爱差极了,我也以为我找不到那股想要拍好电影的气了。”
谢老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了宽厚的笑容:“不会,你是年轻人,锐气得很。”
“我今天找你来,不仅是为了夸你。”谢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从旁边的石桌下,拿出一叠装订得厚重,有些泛黄的剧本,“这个本子,我筹备了五年。但我年纪大了,身体不争气,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手术。医生不让我再进组了。我得退到监制的位置上去。”
老人把那叠沉甸甸的剧本往程树言面前推了推:“年轻一代的导演里,我看了个遍,想不到第二个比你更合适的人。小程,这个本子,你能接吗?”
程树言声音有些发干:“谢老,不瞒您说。我前两天刚想明白怎么让自己慢下来,如果接了这个本子,下半年,我可能连一点时间都没有了。”
老人看着程树言纠结的神色,温和道:“我不逼你现在做决定。本子你带回去,看完了,再来告诉我。小程,你还年轻,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等你。”
一个小时后,程树言从老院子里走了出来。
北京的太阳已经升得高了,晃得人眼晕。
程树言抱着那叠剧本,站在闷热的北京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下去。身上不断地在流汗,他在脑子里把下半年的排期表过了一遍。
如果接了,他就必须立刻进组。
前期堪景在东北,后期制作在北京。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将彻底失去过日子的权利,他只能在监视器前,去烧干自己所有的精力。
而在川西,他应该会错过一轮苹果的成熟,那个留给他的房间不会再由他踏足。
宋野没有错,庄柏没有错,电影没有错,他也只是想要拍好电影而已。
程树言在胡同口走了一会儿,从白天走到正午,都不知道自己走出多少路。
他湿透了,刚到公司楼下,庄彦便叫住了他:“小树!”
程树言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庄彦套了件干爽的白衬衫,坐在车上,安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他的目光只在程树言怀里那叠厚重的剧本上扫过,便什么都明白了。
庄彦示意司机开门:“上车吧。这儿太热了。”
程树言钻进车里,冰凉的冷气瞬间浇灭了皮肤上的燥热。
庄彦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给程树言,看着程树言喝了大半瓶,他一口灌得太猛了,喉结剧烈起伏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庄彦看着搁在两人之间的那叠本子:“谢老把本子给你了?”
程树言又灌了一口水,上气不接下气道:“他让我接班。他说,年轻一辈里,只有我能接得住这根接力棒。”
庄彦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商人算计:“你会接的,对吧?”
作为陪伴了程树言许多年的朋友,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本子对程树言来说意味着什么。
程树言摇了摇头:“我没法拒绝它,庄彦。如果我不接,我这辈子都会在梦里后悔。”
庄彦:“我知道,但你身体吃得消吗?你刚拍完电影就继续下一部,经得起这种大体量的折腾吗?”
程树言知道庄彦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如果一头扎进没有昼夜的筹备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好活着。
庄彦又道:“时间的事,我们可以再帮你去争取,天塌下来,我先替你顶着。”
程树言转过头看他,终于软了下去:“庄彦,谢了。”
庄彦笑了一声:“别谢我,我是为了我们的门面。”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新的电影项目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程树言和宋野之间的对话,不可避免地变得稀薄。
他有意没告诉宋野自己的新计划,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开始,他们还试图隔着时差打个视频,可往往是宋野接起来的时候,程树言没时间处理,或者是程树言半夜歇下来想发条语音,宋野那边却因为连日的工地跟进,早就累得睡下了。
宋野没有抱怨过一句“你怎么不回消息”。
每次程树言发来一句简短的道歉,宋野回的永远是那一两句让人心安的话。
【宋野】:知道了,在忙就别回了。
可越是这样没有误会,越是将他们阻断在了世界的两头。
程树言无法欺骗自己,他骨子里渴望回到片场。
可只要一闭上眼,他总能想到几块罐子里风干了的琥珀色苹果干。
他走得很高,很远。
他有一半的魂,却在川西夜里留在了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上。
第112章 粉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