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霓虹时代_明月南楼 > 第106页
    宋野垂下眼,走廊里的白炽灯打在他发梢上,透着一股沉沉的疲倦:“小树,我太了解你了。你平时不爱说废话,突然这样跟我报备,我就知道你心里一定藏了事,而且是对我心虚的事。我也没怎么想你。”


    “你在哪里?”程树言脑子快转不过来,语无伦次道,“我订机票过来?”


    “别折腾了。外婆现在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你回来也说不上几句话。剧组那边立项刚开,几百口子人盯着你这个总导演。我得去护士站签字了。”宋野声音淡淡的,“你不敢告诉我你要去拍新剧本,是因为怕我失望。我不告诉你外婆住院,是因为知道你帮不上忙。”


    “阿野……”程树言还想再说什么。


    “早点睡吧。”宋野轻轻点了下头,挂断了视频。


    第113章 你现在,需要我吗


    宋野把手机揣进冲锋衣的口袋,转身朝护士站走去。


    值班护士头也没抬,指了指台子上放着两份单子:“3床家属是吧?这是明天停靶向药换化疗的知情同意书,内容看清楚再签。”


    宋野有些握不住那支笔,走廊尽头的窗缝里透进一阵冷风,他握紧签字的时候,那支被许多人摸过的笔写起来不顺畅,每写一个笔画,心口都发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闷响。


    嗡——嗡——


    宋野握紧了那管签字笔,在右下角的空白处签完了第一个名字,他又回头看了眼同意书,手机震完了一阵,安静了不到五秒,又执拗地响起第二回。


    嗡——嗡——


    宋野压着薄薄的纸张,没理会那阵铃声。


    余光所见,护士停下动作,皱着眉提醒道:“家属,要不你先接个电话?大半夜的,别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不要紧,刚和家里商量过了。”宋野固执地翻开下一页,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野”字的最后一勾顿得很重,险些把那层薄薄的打印纸划破。


    第二通电话断了。


    签完了名,宋野又问了护士一些注意事项。


    护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盆,提醒道:“3床明早空腹抽血,今晚十二点以后水和饭都不能进。明天去一楼大厅把自费的那个止吐药费交一下,卡里钱可能不够扣了。”


    “好。明天一早我去补缴。”


    宋野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要做的事,把那些琐碎的要求死死记在心里。他点点头,说了句“麻烦了”。


    口袋里的震动停歇片刻后,迎来了第三次震动。


    持续不断的频率,像不管不顾的哀求。


    宋野靠着斑驳的铁椅,终于拿出了手机。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拇指向上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时间没什么声音,他等了一会儿,只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程树言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断断续续的抽泣。


    宋野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生生咽下了哽在喉咙里的酸涩。


    “你哭什么。”


    程树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问道:“你现在在哪家医院?华西还是省医院?病房的探视时间有规定吗?”


    宋野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下意识地想要继续把人往外推:“我们在华西。小树,你不用来,来了也只是跟我一起在走廊里耗着。”


    程树言:“阿野,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需要我吗?”


    楼道外隐约传来仪器拉长的报警声和护士的脚步声,片刻的沉默却好像在这些杂乱的声音中找到了间隙。


    他需要程树言吗?


    宋野闭了闭眼。他把头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缓缓吐出一口积压了半个月的浊气。


    他怎么会不需要。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程树言能在他身边站一站,即使什么都不做,这间医院就不那么像个冰窖。


    可是他能让程树言做什么呢?


    “我需要的。”长久的沉默后,宋野终于开了口,“但我不需要你飞过来陪我一起哭。”


    “你能让我为你做什么?”程树言问他。


    “……”宋野咽下了叹息声,“小树,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法定签字人了。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我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撑过去。我想过,至少我落笔的时候,有个人能帮我看着,告诉我,我没做错决定。”


    程树言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他抹掉了眼角的湿意,立刻恢复了冷静,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我知道了。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到成都。开机时间充裕。我今晚在电脑上把工作拉个会交接完,明天中午就能到华西。阿野,等我。”


    听筒那头,宋野没有再反驳,脱力般地卸下了防备,轻轻闭上眼:“我等你。”


    挂断电话,程树言在床头坐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剧本,将它收进包里,然后打开电脑,订了飞往成都双流的机票。


    次日,他拨通了执行导演老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老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喂,程导?这大早上的,什么事?”


    程树言:“老陈,我家里出了急事,今天得飞成都,可能要待半个月。”


    老陈的睡意瞬间清醒了大半:“什么?半个月?那前期的勘景怎么办?”


    程树言说:“美术和分镜的初稿我已经做完了,等会儿发你邮箱。明天的筹备会你替我主持,每天晚上八点,我们开视频对进度。”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没有丝毫纰漏。


    半小时后,一个简短的线上交接会结束。


    程树言合上电脑,拉开衣柜,胡乱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物。临关箱子前,他顿了顿,又拿了一件厚风衣放了进去。


    宋野说,成都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程树言拖着行李箱下楼,坐上了开往机场的网约车。他靠在后座上,合上眼,却毫无睡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发疼。


    三个小时后,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降落在成都。


    成都的雨连绵细密,一出舱门,湿冷潮湿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程树言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华西医院。


    早晨九点的华西,里面的人多得要命,程树言穿过门诊大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坐上电梯到肿瘤科的病区,电梯门一开,通道长廊里,长椅上坐满了神色木然的家属。


    他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费力寻找着。


    最终,他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看到了宋野。


    宋野闭着眼,后脑勺抵着瓷砖墙,指尖夹着一张还没折叠的缴费单,他看起来那么高大,却又那么疲惫,像是快要融进这惨白的背景里。


    程树言放慢脚步,站在几米外,静静地望了过去。半个月的心虚和刚才半天的奔波在看清这个人之后,全都变成了心疼和想念。


    察觉到了视线,宋野睁开眼,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程树言的那一秒,宋野微微撑了撑身子,隔着走廊里的家属和移动病床,静静地看着程树言。


    程树言拉着行李箱走过去,停在他面前,说:“我到了。”


    宋野的视线在程树言发红的眼角停顿了一秒,随后落在了程树言因为打伞赶路而淋湿的半边肩膀上。他站了起来,替程树言掸了掸肩上的水珠:“外面下雨,你衣服都湿了。”


    “一点小雨,没事。”程树言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直接从宋野指尖抽走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去交一楼的自费药?”


    宋野点点头:“嗯,止吐的。”


    程树言从包里摸出两瓶在机场买的水,塞到宋野手里:“你坐着别动。我去交。还有你午饭想吃什么?”


    宋野却摁住了他的手:“都处理好了。”


    程树言却拍拍他的手:“总有别的东西要准备,你在这里等我,我几分钟就回来了。”


    下午化疗的副作用来得凶猛且恶心。


    刚输完第二袋药,外婆就开始了剧烈的干呕。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呕吐时整个胸腔都在发颤,却吐不出什么东西。


    外婆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浑浊的眼睛看着程树言,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


    接下来的半天,他们默契地分工,撑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场面。


    到了夜里。


    程树言把两张从护士站租来的折叠床码在墙根下,他转过头,拉了拉坐在塑料凳上的宋野的衣角,低声说:“别坐着了。两张床拼在一起够宽,上来躺一会儿。”


    宋野看着那张狭窄的行军床,摇摇头:“后半夜护士还要来换吊瓶,我得看着。”


    程树言看着他眼底的血丝:“我定着闹钟。上来,夜里不睡,第二天没精神。”


    宋野脱了衣服,顺着床沿躺了下来。


    两张折叠床本就窄,两个一米八的男人并排挤在一起,肩膀、手臂、膝盖几乎毫无缝隙地紧紧贴着。


    程树言扯过薄被,将两人的肩膀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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