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这些时日他第一次拥有如此纯粹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刻。
走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口渴,便在街边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卖部门口停下,拿了两瓶北冰洋。
老板摇着蒲扇看电视,连头都没抬:“十二。”
程树言递过去手机扫码付款。
宋野站在旁边看着,等走远以后才打趣道:“程大导演,刚刚老板没认出你。”
程树言被他说乐了:“那不是很正常吗?我像那种走到哪儿都希望别人看出来是谁的人吗?”
宋野侧过身避开一辆停在路边的旧三轮车,笑了笑:“挺好。说明程大导演在外面虽然威风,回了胡同,还是老北京人。”
程树言做势要把手里那瓶结着水汽的玻璃瓶往宋野脖颈上贴。
宋野低笑着避开了:“别闹,冰。”
东四的夜已经沉下来,程树言拎着的那瓶北冰洋外壁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水沾在指腹上,湿漉漉的,他嫌难受,把瓶子换到了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在身侧晃了晃,轻轻擦过了宋野的手背。
宋野翻转过手腕,将那只微微湿润的手握在手里。
两人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在深深浅浅的光影里,两个影子时不时交叠在了一起。
在无人相识的黑暗里,程树言在宋野的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他发现自己最近是真的变得有些黏人了,明明以前也不是这样,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黏着这个人。
靠在一起就觉得舒心,总有说不出的一股安全感。
他们像是怕打扰了这一条老街的睡眠,放慢声音,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后来在转角处,不知道谁家在播晚间新闻,电视机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
程树言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日常的声响了。他从楼下抬起头,听了一会儿,宋野也跟着停下来陪他,问他:“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程树言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轻声说:“我就是觉得今天很像在做梦。”
宋野看了他一眼:“因为电影的事吗?”
程树言偏过头看他,全然没有白天站在聚光灯下的锋利和耀眼:“因为有你在吧。挺奇怪的。以前拿奖的时候我都没这种感觉。那时候高兴归高兴,但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今天走在这儿,反而觉得特别满足。”
“那我这趟来得还挺值。”
宋野侧过头,夜色柔和了他的眉眼,在昏暗而静谧的街区里看着很温柔。
程树言挪了挪手指,在宋野掌心里轻轻挠了挠:“你就说这些?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感动一下。”
宋野抬眼,视线不经意地撞进程树言的眼睛里:“看出来还叫感动吗?”
程树言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一株老槐树投下的暗影里,迎着宋野的目光,轻声说:“我不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宋野往前迈了半步。
他放下手里拎着的两瓶北冰洋。
瓶子轻轻搁在了旁边一户人家的灰砖窗台上,手空了出来,却没有人说话了。
他偏过头,碰了一下程树言的嘴唇。
程树言的嘴唇刚刚喝过冰汽水,唇上还带着些许微凉的湿意,接吻的同时,他尝到了宋野嘴里的橘子味。
他们在安静地接吻。
嘴里的味道很甜,舌尖还带着点碳酸的气泡感。
宋野只是用他的唇贴着程树言的唇,没有再深入,舌尖上跳跃着的麻意,像是一簇在黑暗中散开的烟花。
程树言闭着眼,眼皮酸胀得厉害,他偏过头看着宋野,月光把他的睫毛拓在脸上,留下一道微颤的阴影。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越来越喜欢宋野了。
喜欢来得没有任何章法,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连泥带土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往宋野身侧靠了靠。
两人抵在一起,随着步伐的起伏,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不断渗透过来。
程树言抓着宋野的手,希望脚下这条青石路能再长一点。
最好能长到今晚永远也走不完。
这样明天就不会来。
那些需要他去应付的媒体专访,快要把手机震到散架的电话,所有的兵荒马乱,都可以不用来。
北京的夜色会一直停在这一刻。
他只需要在这片老街里,牵着宋野的手,慢慢地往前走下去。
第111章 抉择
第二天清晨,程树言醒过来时,还沉浸在昨夜那股淡淡的橘子味里。被褥摩擦过皮肤,他动了动肩膀,想起昨晚那场毫无保留的亲密。
他们很久没有做过了。
体感和之前的体验完全不一样。
哪怕身体离得再近,也总像隔着层薄薄的雾。可昨晚,在这个连轴转了三天的北京深夜,一切都失控了。
距离很近,他们特别的亲密。
程树言侧过头,看向了睡在身边的宋野,才觉得亲密之后看向对方的感受完全不同。
他想和宋野再躺一会儿,眼看时间不对,便挪下了床。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弯腰在散落一地的衣物里搜寻。
充电器。
房卡。
手表。
昨晚他顺着宋野的力道一路跌撞到床边,西装外套这会儿挂在椅子扶手上。
手机,他手机呢?
“小树,你找什么呢?”
程树言闻言动作一顿,回过头。
宋野已经坐起身,宽阔的肩膀裸露在晨光里。他长腿一跨下了床,抓过旁边的干净T恤,随手套了上去。
程树言直起腰,拉上西裤的拉链:“手机。昨晚不知道扔哪儿了。”
宋野往程树言那双修长的腿上扫了一眼:“在床头柜下面掉着呢。夜里震了好几回,我听着嫌吵,顺手拿去洗手台那边充电了。”
程树言走过去,果然在洗漱台边上摸到了那台电量满格的手机。他低下头,飞快地划着屏幕检查未读消息:“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今天媒体多,我先过去,晚点要是能空出时间,我再联系你。”
宋野扯过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他微微挑眉,不咸不淡地打趣道:“怎么听着这么像外头那些渣男的词儿?等我有空了再来找你?”
程树言被他这个极其不恰当的比喻气乐了,索性凑过去,在宋野的鼻梁上亲了一口:“宋老板,你是入戏太深了?”
宋野感觉到鼻尖上的那点痛痒,闷笑出声。他手上的力道没松,贴上程树言的脸颊,亲了一下,随后放开他:“行了,去吧。别在这儿磨蹭了,真怕你迟到了。”
程树言站起身,穿上那套齐整的西装,推门而出。
宋野那句玩笑般的渣男,竟让这充满火药味的一天有了一股隐秘的甜意。
《浴场》这部电影是真的活下来了。
此后的几天,程树言每天都能看到票房的数据像滚雪球一样上升。各大媒体的溢美之词和影评人的深度解析铺天盖地。
托宋野的福,程树言也免于了一场高烧。
程树言的工作强度太大,像他这样高精力的人都遭不住那么折腾,之前每次宣发他都会生一场病,最后只能靠着打吊针强撑着上台。
但这次他居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北京最难熬的宣发首映周过去后,
客栈的旺季已经到了,宋野也该回去了。
程树言习惯了和宋野分别,他送宋野去机场的路开起来竟像回家一样熟悉。哪个出口不堵车,哪个航站楼的安检口人少,程树言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画出路线。
最初的分别总是难舍难分,如今也只剩下细细的难过,还有独自在原地看着宋野背影的程树言。
分开的时候,他不过是说了句:“落地了发个微信给我。”
宋野拍了拍他的肩:“嗯。你好好拍电影。”
这样淡淡的离别就像连绵的阴雨,初淋在身上感觉不到湿意,时日一长,才发觉自己早已被无奈浸润。
宋野走后的第二周,《浴场》的票房爆了。
媒体专访时的提问,渐渐从最初的“一部题材沉重的人文电影为什么能卖座”,变成了“程树言的下一部电影准备拍什么”。
连一向紧绷着的庄柏都难得松了口气。
首映之后的庆功宴安排在夜里。
包厢里杯盏交错,程树言靠在露台的窗边。这半个多月的连轴转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挂在肩膀上的西装都有些不合身了。
这部片子磨了太久,一步步,居然真的就这么走过来了。
真结束了。
叮叮。
庄柏推开门,端着杯子走过来。他握着杯子和程树言碰了碰,和程树言站在窗边。
楼下缓慢穿过夜色的橘红色车流,庄柏先开了口:“对了。后天上午,有时间吗?”
程树言没抬头,视线依然定在车流上:“要做什么?”
庄柏沉默了一下,指尖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有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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