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场》的票房不算惊天动地,可对于这样一部文艺片来说,它的走势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上映第三天,排片开始上涨。
程树言的预期也不过拿它当成他之前成绩比较好的电影比较,他的手机比在柏林拿奖时还有麻烦,一天手机要响几百回,消息都回复不过来。
他拍电影这么多年,拿过奖,也挨过骂。但这是第一次,他看到自己镜头下那些发生在矿区澡堂里的故事,被这世上那么多双眼睛真切地看见了。
庄柏说过,程树言这个状态红了以后更麻烦。
真到了这种时候,程树言能明白那种麻烦是什么。
原本按部就班的宣发计划被完全重组,无限量追加,专访、映后交流、路演城市一切都在翻倍。
宋野没急着回去,默默地接管了程树言的生活。
没过多久,剧组的人就发现程导的朋友比任何助理都好用。
第四天映后采访的后台,场面乱成了一锅粥。统筹助理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对讲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导演下一场几点开始?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人!”
庄柏正被几家媒体围着,根本脱不开身。
宋野拦住了乱跑的统筹助理:“程导他在三楼的备用休息室,十分钟后我们出发。”
统筹助理愣了一下,刚想松口气,又想起什么:“那……那等会儿转场去下一个影院的车呢?场控那边好像还没报过来!”
宋野拉上提包的拉链:“不用去催场控,我已经让司机在楼下等着了。”
统筹张着嘴,盯着宋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像他现在原地离职,这位宋先生也能把他所有的活儿全干了。
再后来,所有人都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找不到程树言,他们第一反应都会说:“去问宋老师,宋老师知道。”
连一向运筹帷幄的制片人庄柏看着宋野手里那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单子,都会无奈地笑一声。
程树言觉得自己过得挺废物,他觉得不好意思,也是真离不开宋野的照顾。
他不再去记任何私人物品的位置。
手机、房卡,甚至吃了一半的润喉糖,全都在宋野手里。
而他只需要专注自己该做的事情,只是在清醒的时候,他也认为宋野不必要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
哪怕程树言在人前强调过很多次,宋野不是他的助理,但在这个只认头衔的圈子里,有些刻板印象很难改变。
晚上媒体见面会刚结束,工作人员急着找导演签一份宣发确认书,翻遍了包也没找到一支笔,焦头烂额之际,宋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道谢道:“谢谢程导助理。”
程树言低头龙飞凤舞地签字,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的心底都有一股微妙的刺痛。闻言,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纠正道:“这是我的朋友,不是助理。”
工作人员赶紧连声道歉:“对不起,宋老师,我误会了。”
程树言也不想要工作人员这样道歉。
在这个圈子里,只要站在大导演身边递水递笔,别人就自然而然地会把他当成服务人员。
宋野不应该是他的助理。
那天深夜,程树言终于回到了下榻的酒店,他回到酒店的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他没有走出去,靠在轿厢冰凉的金属壁上,缓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低声问宋野:“阿野,房卡呢?”
宋野站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在我这儿。”
程树言闭上眼,声音更低了:“手机呢?”
宋野:“也在我这儿。”
程树言沉默了两秒,短促地低笑了一声,无赖地问:“那我呢?”
宋野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快要合拢的金属门,半搂着程树言有些脱力的腰,将人带出了电梯:“行了,你也在我这儿。”
程树言难得撑起了自己:“你现在管我管得越来越顺手了。”
宋野闻言,眼皮也没抬:“你自己顾得上吗?”
程树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
“滴——”
房门被刷开,宋野顺手将门推开,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水。
程树言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宋野高大的背影在酒店吧台前忙碌。昏黄的灯光打在宋野背影上,竟然真的有了几分全职助理的错觉。
程树言出声叫住了他:“阿野。”
宋野拿着水杯转过身:“怎么了?”
程树言看着他,眼底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红血丝:“对不起。”
宋野愣了一下,递去了水杯,淡淡道:“好端端的,道什么歉。累傻了?”
程树言的眼眶微红:“我每次看到你给我递东西,别人以为你是我的助理,我都觉得自己挺混蛋。”
“那只是误会,你不是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吗。”宋野的声音很平静,覆上程树言冰凉的手背,“我不在乎别人怎么叫我。”
第110章 今晚永远也走不完
程树言盯着两人在灯光下交叠的手指看了一会儿:“你这几天是不是很无聊?我每天早出晚归,白天根本顾不上你,你不用一直在这儿陪我的。”
宋野顿了一下,坦言道:“我来北京就是为了见你。而且我也没闲着,你台上的那几场媒体采访,我都去看了。”
程树言手上的动作缓了缓。
宋野看着他,继续说道:“你总说你从小就独立得早,但人再要强,你爸妈要是知道你这么辛苦,身边总得有个人拉一把。”
听到提起家里人,程树言散漫地笑了一下,语气很淡:“我爸妈那儿没事,他们习惯我一个人在外面野了,反正我总能活下去。”
宋野看着他,没戳破那层强撑出来的无所谓。
《浴场》公映第七天,程树言终于从窒息的行程表里偷出了半天的空闲。
其实也算不上是空闲。
原本下午最后一个专访临时取消了,庄柏难得大发慈悲,挥挥手让他走,省得他明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程树言嘴上答应得痛快,人刚坐进商务车后座,给宋野发了条消息。
每次活动结束他就是回酒店睡觉,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又变得强烈起来。
宋野下楼的时候,程树言刚拉开车窗。
他看着宋野朝他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阿野,我们走吗?”
宋野被他那副大敌当前的模样逗笑了,扣上安全带:“怎么,后面有狗仔追你?”
程树言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晃了晃:“现在这些消息可比狗仔可怕多了。”
宋野低头扫了一眼。
屏幕上全是没接的来电,微信里的红点几乎拉不到底。
宋野挑了挑眉:“确实挺可怕的。”
程树言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可这大概是他这几天第一次觉得这么放松。
车一路往北开,离开最热闹的商业区以后,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夏夜的凉风灌进来,程树言看着窗外的夜景,才像真的从那些密不透风的活动里逃了出来。
宋野偏头看他:“我刚来北京那会儿,特别想在这儿留下来。”
程树言问他:“现在呢?”
宋野答:“现在依然这样觉得。”
程树言意外地笑了:“为什么?你不是嫌这儿没人情味吗?”
宋野想了想:“川西和北京,各有各的好,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里什么都有,剧院、演唱会什么都有,半夜两点街上还有人坐在大排档里喝酒。这地方挺晃眼的。”
程树言低头笑了一声:“你还观察出什么来了,宋老板?”
宋野却答:“我还观察出来你很高兴,哪怕你嘴上说不在乎排片。”
程树言诧然:“有这么明显吗?”
宋野:“你最近累归累,但一直在高兴。你肯定希望你的电影被很多人看见。”
程树言撑着下巴看窗外:“我以前觉得只要电影拍出来就好了,现在电影上映了,又开始觉得下一部得拍得更好。人好像永远不会满足。”
宋野问他:“那你现在满足吗?”
车窗外掠过一片路灯,明灭的光影从他脸上缓缓滑过去。程树言看向窗外,轻声道:“现在有一点满足了。”
车子最后开在东四附近的胡同口。
司机原本以为他们要去热闹的地方,结果程树言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胡同,跟师傅交代道:“就停这儿吧。师傅,我们晚点再回。”
“好嘞。”
车辆靠边,宋野跟着程树言下了车。
北京七月的夜晚还带着白天残留下来的热气,风从胡同深处慢慢吹出来,拂在皮肤上,却不觉得闷。
东四这一片的老街巷仍有人声,路边便利店亮着灯,水果摊还没收。
程树言揣着兜往前走,偶有乘凉的街坊从身边经过,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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