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总公司在北京，他有没有想过搬到别的地方？
比如，其他的旅游城市？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根在川西，哪怕他一开始很不习惯回来。
可现在他想起在北京的深夜，想答应程树言和他一直留在北京。
如果，他能在北京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呢？
曾经宋野在北京即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坐标，他憧憬用自己最擅长的能力，在同一座城市里建立起一个足够坚固的世界。
现在是不是可以圆满当时的遗憾？
他不用再无能为力地给程树言发那句早点休息，也能给外婆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
宋野不是闲得住的性格，马上去查阅了对方公司的资料。
他读了这么多年书，在北京还有同学，积累的社会阅历也不是白放在那里的。
他很快弄清楚了这家公司的结构，这家公司的项目不算铺得很开，但项目完成度高，基本没有烂尾。
他基本一扫而过官网上写的理念，重点看他们已经做出来的酒店民宿。
宋野看得很快，也很有针对性。他不只盯几个核心项目，还关注用户评价的持续性。
他看了一眼这家公司最近在做什么，这才把手机放下。
了解了很久，他确定这家公司不是来找人投钱的，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客人都回房之后，院子才真正安静下来。
宋野坐在前台，对完今天的账，他下意识地拿起了手机。
他太想告诉程树言了。
他想告诉他，他们似乎有了新的可能性。
宋野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个北京的公司来找我谈合作，如果成的话，我后面就能过去试试。】
宋野放下手机，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山影。
他翻出明天的客房预订单和物资采购表，但那个关于北京和破局的念头，像是在他胸膛里装了一面鼓，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
他打错了一个数字。
宋野眉头微皱，重新输入了一遍，又难得弄错了。
十分钟过去了，手机一次都没有震动过。
宋野深吸一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又过了三十分钟，宋野再次按亮屏幕。对话框里依然只有他那句孤零零的问话。
他握着手机，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
他想分享这份憧憬，想让程树言帮他分析分析北京那几个选址的利弊。
哪怕只是想听对方说一句，你快来吧。
可程树言甚至连看一眼手机的余地都没有。
手机屏幕的渐渐暗下去，在一室寂静中，宋野最后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手机，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在前台坐了一会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的忙碌渐渐平息，宋野拿出一个平时用来记账和写备忘的旧皮本子，随手写了两行要做的事情。
但写到最后一句话，他却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试一试？
宋野停住笔，看着这个短句，从笔记本的活页夹里面拿出了上次保留的名片。
他捏在手里，转动着它，反复在看上面的名字和电话。
今天的天气很好，远处雪山被太阳镶上了一层金边，尤其适合出门。他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梁先生声音很清醒，像是早就等着这通电话：“喂？”
宋野的性格向来不屑于绕弯子，开口极其直接：“梁先生，我想和你谈谈你昨天说的那个事。”
对面的人随后传来一声轻笑：“宋老板，想好了？”
宋野没给对方套近乎的机会，说得很干脆：“我先去看看地方和你们的条件。”
对方公事公办的语气里带上了笑意：“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安排团队对接。”
宋野的视线落在院子里：“我要把客栈和家里安顿一下，会告诉你时间。”
“行，那我这就让助理给你订票。”
“不用。”宋野极其果断地打断了他，“我自己来。到了再联系。”
电话挂断。
忙音在空旷的前台响起，又很快消散。
宋野把手机放回口袋，它刚刚落下，便在口袋里轻震了一下。他在原地顿了顿，伸出手，又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路过吧台时，他还顺手理齐了几张散乱的宣传单。
走过那段长长的木质走廊，他才重新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消息压在最上面。
【程树言】：刚开完会。
【程树言】：你刚刚说的新民宿选址，具体是哪个区域？北京的公司来挖你？
宋野看着那行简单的文字，盯着屏幕足足看上了好一会儿，竟不知道回什么。
哪怕是三个月前，他会立刻拨通语音，向程树言事无巨细地讲述刚才查到的背景，还有那几个可能落地的改造区域。
他会顺着这个话题在电话里和程树言聊上很久。
聊建筑的改造成本，还有向对方靠近的期冀，他应该还会问一句，如果这事成了，我和你一起留在北京怎么样？
宋野的手指在屏幕键盘上悬停了一下。
【宋野】：还在看，没定。
【宋野】：这两天我会和他们谈一谈，实地考察一下。
消息发出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回复有点过于简短，但他没有按下键盘补充任何细节。
他不想让程树言在焦头烂额的龙标修改里，还要分出精力去了解他的事业。再说程树言给不出更专业的判断。
很快对面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程树言】：好。到时候你发方案给我看看。
宋野看着这行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停顿，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变了，像有一条玻璃隔带横在他们中间。
他看着屏幕上这几行略显客套的对话。
程树言的依然牵挂，依然视他为需要他的民宿老板和伴侣。
树言想替他把关，但他们之间，就像宋野无法插足程树言的电影一样，已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来决定自己该走哪条路。
宋野按灭手机，他随意地塞回工装裤的口袋里，转身，发动了汽车。
一路上，他没有想起和程树言一起飞驰的瞬间，他点燃了一根烟，默默抽完了它。
梁先生没有急着离开川西，订了一个私人包间。
窗外压着一层低低的山影，光线被挡了一半，屋子里十分安静。
梁先生先开口，语气比昨天的试探更加直接：“我们想认真聊聊合作。”
宋野：“说吧。”
梁先生把文件夹推过来：“我们想把你的经营逻辑拿走，在别的城市里做一版。”
宋野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们现在做的那些店，谁在管？”
梁先生似乎早有准备：“核心我们自己抓，本地团队执行。”
宋野又问：“那么你们遇到了什么问题？”
梁先生一滞：“你想知道什么？”
宋野问得很直接：“有没有哪家是开起来了，但留不住人的？或者前期经营很好，但后期更不上的？”
梁先生顿了一下：“有，至少有两家。”
宋野点了点头，继续问：“原因有分析过吗？”
梁先生这次回答得慢了一点，带着些挫败感：“酒店运行缺少特色，人待不住。还有就是运营没跟上。”
宋野翻了翻文件：“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做不出来。做出来以后，很难高盈利地运行下去。做生意的都想赚钱，之前的模式没法用。”
梁先生反而点了点头：“所以才来找你。”
宋野把文件合上，问道：“所以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梁先生也不再绕弯子：“我们手里有一个项目。我们缺一个能从前期的空间逻辑梳理到后期的整体运营把控全盘负责的人。简单说，就是让那个地方，像你这间客栈一样，能活过来。”
宋野合上文件：“你们要的是一个高级职业经理人。”
梁先生果断摇头：“这种高薪经理，我们在北京一抓一大把。”
“但这些人都太普通了。”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决定这个地方该怎么存在的人。我们要你的脑子和这套安顿人心的本事。”
第88章 渐行
和梁先生的这场长谈结束，宋野从茶室包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站在台阶上，摸出打火机，低头拢着火，点了一支烟。等抽了一半，他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垂下眼，盯着置顶的那一行对话看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工作群里的几条免打扰消息。
置顶的人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下午。
宋野将烟叼在嘴里，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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