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眼睫颤抖,竟不知道说什么,注意力全在宋野那句很久没有看过他身上。
程树言太熟悉那样的视线了。
他看过很多电影,当一个人看向心里的人时,即便捂住嘴巴,那些情感也会从眼睛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可现实终究不是电影。
现实中,极少有人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注视着另一个人。
程树言从未想过,像宋野这样清醒的人也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宋野比在阿坝初见时多了分被生活磋磨出的劳累。
程树言一向是个干脆的人,如果这份感情已经走到尽头了,他绝不会太留恋那些逝去的东西。
可透过宋野的视线,白天不快和委屈都像是在这道目光里找到了出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曾经在旷野上独来独往人多了一个软肋,他也才恍然惊觉,自己得到的这份感情确实比寻常人都要重上几分。
这段感情靠一方的委曲求全去维系没办法长久。
他们跨过了南辕北辙的界线,在这间只有三十平米的小屋里,一起共同呼吸。
窄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绕在暖气烘出的燥意里。
老旧的沙发承载了宋野的重量,宋野靠了过去,肩膀抵在程树言的肩头。
程树言顺着那股力道,一点点侧过身,把头抵在了宋野的肩窝里,感受到宋野隆起的肌肉和规律、沉稳的心跳。
宋野的声音从胸膛上传来:“我说不答应你是不是把你气着了?”
程树言手指攥紧了宋野的衣袖,闷声说:“没,我总想带你看点好的,可回过头才发现,你连觉都睡不踏实。阿野,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呢?”
自由的代价很高昂,宋野明白亲友的存在比起其他的一切更重要。
他现在没有太多的经历去想自己做什么,喜欢程树言已经是他额外最想做的事情。
人活在这世上,得先有命,才能谈想。
宋野在黑暗里缓缓吐出一口气,回答了这个奢侈的问题:“我得把该承担的承担了,才能去想这些。你别替我可惜,我心里有数。”
程树言无奈地应了声,埋在宋野怀里,深深吸了口气。
夜深了,他也没想着要走,和宋野待在一起,踏实得眼皮松泛,困意汹涌。
程树言很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闭上眼道:“阿野,你外婆没回来前,我还能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宋野低声说:“可以是可以,但我舍不得你住这。”
程树言道:“我现在连自己住的房子都卖了,没好到哪儿去。”
宋野应道:“我先送你回去?”
程树言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那儿也没人说话,冷清得很。”
宋野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你真受得了就在这儿就睡。”
当晚,程树言留下了,但这屋子确实转不开身,他连洗澡都得小心用着吹风机,一转身还不小心碰倒了两个脸盆,弄出来的动静丁铃当啷地响了好一阵。
出来时,宋野已经把那张折叠床收拾好了。
程树言掀开被角,很自然地钻了进去:“往里挤挤。”
宋野关了灯,钢架床发出一声牙酸的吱呀声,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起,这张床完全就不够睡了。
宋野伸手把被子往程树言那边拽了拽:“挤吗?”
程树言含糊地应了一声:“挺好,暖和。”
他闭上眼,很快放慢了呼吸。
宋野不自觉地摸索着程树言的手腕。指节相抵的地方有光滑的珠子,一串一串的。
他认了出来,这是他在路上送给程树言的百香子,程树言来时手上戴着一串檀香珠子,但他没戴那串了。
宋野问他:“你怎么还把这个戴在身上。”
程树言闭着眼笑了笑:“戴着就觉得你还在身边。”
宋野摸着那串珠子,像要在那串珠子上盘出自己的痕迹,他轻轻摸索着,视线却望向天花板,想到自己在川西的样子。
程树言走了以后,他一直觉得程树言还在身边。
可实际上,程树言早就回了北京,他的心口空空荡荡,仿佛只有上面压着另一个人,他才觉得那里头不空。
安全感这个东西似乎不应该由另一个人来提供。
宋野不缺这个东西,可当他怀里真的落着他朝思暮想的人,他才空落落地想起那几个月的经历。
在极大的幸福之余,他太清楚程树言的贵气。
这个人合该站在柏林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穿着最得体的一身西装,而不是在这里。
宋野更难睡着了。
程树言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阿野,你怎么还不睡?”
宋野答:“小树,你能和我说说柏林是什么样的吗?”
程树言闭着眼笑道:“怎么突然感兴趣问我这个。”
宋野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而稳当:“我想听听能让那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程树言脑海里浮现出波茨坦广场,放慢声音回答:“柏林的冬天和北京挺像的,冷得干巴巴。雪总是下得很大,电影节期间,你坐在那儿,能和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说完,他又笑了笑:“拍片的生意和导演理念各有想法,但哪怕你做了很多犯傻的事情,追着风和浪花去拍片,都不会让人觉得很奇怪。我很享受挖掘新演员的感觉,阿野,你知道陈秋吗?”
宋野不怎么看文艺电影,都知道这个人。
程树言往宋野怀里缩了缩:“当时她还在技校,没一个人觉得她能演戏。但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这个人特别劲儿。我拉着她在那片荒掉的工业区让她去演下岗的感觉,拍她对着烟囱哭。谁知道她一直偷偷背着我练。”
宋野低声问:“她现在那些演戏的感觉都是你教出来的?”
程树言意识有些模糊了,声音越来越小:“谈不上教。大家都觉得是我成全了她,我只是捕捉了当时的状态而已。”
宋野不知在想什么,点头应了声,回答道:“她都是你挖出来的。说累了吗?累了就睡吧。”
【作者有话说】
有句话化用了一下,我没找到出处,但是引用很多。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即使捂住嘴巴,也还是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第67章 微芒
程树言翻了个身,模模糊糊说了声晚安,靠在宋野怀里睡着了。
这一晚上蜷缩在另一个人怀里,折叠床又小,完全施展不开手脚。
程树言在半梦半醒间总会隐约醒来几次,稍微动弹一下,身后的宋野总会下意识地把手收得更紧。
每次醒来时,程树言总会借着窗外映进来的雪光,回头去看宋野的眉眼。他松松地落在宋野的怀里,恰好是对方从后面抱着他的姿势。
他躺在这个人身边,难得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床铺窄得过分,他们手臂贴着手臂,肩膀靠着另一个人的胸膛。可身体上的拥挤却奇迹般地修补了他这几月以来一直空落落的心口。
次日,宋野醒的很早。
他的左手臂被程树言枕得发麻,半边身子几乎悬在折叠床的边缘。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轻手利脚地穿上外衣,打开了厨房那盏昏黄的壁灯。
程树言胃口细,这段时间为了电影节的事儿,人瘦得像张纸。
想到这儿,宋野拿上钥匙,推开了门。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程树言已睁开眼,坐在床上,今早尚在凌晨,他精神却出奇得好。
宋野探出身,手里还捏着刚从胡同口买回来的油条:“起来就吃点。”
程树言揉了揉眼,打哈欠道:“你起这么早。”
宋野指了指小桌:“豆浆喝烫的才舒服。”
在黎明的微光里,浅灰色的墙也变得柔和起来,程树言拥着那床被子,对宋野笑了笑:“阿野,你起那么早,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宋野偏开视线:“想你几个月了,也正常。”
吃完饭,两人推开了那扇生了锈的单元门,干而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
程树言打了个寒颤,从老小区出发去医院,街头完全变了副模样。
骑着自行车的小伙子,在结了薄冰的马路牙子上灵活地一拐,吆喝着:“借个光,别让泥水溅到您身上。”
早点摊子被一团团疯了似的白烟笼罩着,大妈套着深色套袖,提着塑料袋朝老板付钱。
程树言跟在宋野身后,视线掠过路边正缩着脖子扫雪的环卫工,那股子乱糟糟的感觉竟这烟火气生生地烫平了。
宋野侧过头,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走神了?”
程树言笑了笑,眼神格外清亮:“没,想你租在这儿挺好。热闹得很,人气也足。”
两人一直走到医院的门口,冷白色的日光灯在长廊里延伸,宋野停下步子,打算一个人进去。
程树言伸手拉住了宋野肩膀,拍了拍:“我陪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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