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侧过身,目光在那张被寒风吹得发白的脸上定了定:“外婆估计没睡醒,你要是跟我进去了,也就只能在走廊里蹲着。真想帮我,等外婆精气神好点,你陪她聊两句。”
程树言盯着宋野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宋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成,那你忙完了,给我发个微信。”
程树言说得轻松,脑子却已经开始排接下来的日程。
一月份其实最烦。
宣传海报的英版排字他改了三稿,主视觉的片名大小写都重新推敲过。电影节的放映规格和声音制式,他都在和庄柏反复确认。
程树言忙完一切,已经是下午。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想了想宋野住的那间屋子,宋野平时过得太糙了些,那边更像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他换上衣服出了门,一个小时后,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等宋野从医院回来,程树言从袋子里翻出几样东西,在屋子里转悠。
宋野刚给暖气片放完气,直起腰,就看见这大导演正半蹲在门口,神情专注地往门缝下贴着什么。
宋野问道:“贴什么呢?”
程树言撕下一截胶,压平边角:“这边透风,热气全漏掉了。”
他手里握着一小片防风密封条,还有一块薄薄的隔热棉,贴完一段,又站起来去比了比距离:“贴上总好些。”
宋野走过去,看他半蹲在那儿,手指被胶带粘住还在认真往下按。
弄完这些,程树言洗干净了手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靠枕,塞到床头那个冰冷的钢架位置。他直起身,拍了拍它道:“你个子高,这床短,枕头老往后掉。加了这个靠枕能顶住那块空档,睡着也舒服点。”
程树言带来的袋子里还有三样东西。
他把感应灯拿了出来,放在外婆那张床下,厨房和玄关,他回头看向宋野,用修长的手指按了按那个圆润的小灯:“阿野,这种感应灯很灵敏,你外婆要是半夜醒了脚落地灯就亮。到时候不至于看不清了。”
宋野站在他身后,程树言却毫不介意地蹭着灰扑扑的墙角。他身上还穿着得体的衣衫,站在屋子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等忙活完了,程树言直起腰,正撞上宋野的视线。
程树言问他:“怎么了?”
宋野扣住程树言的后脑勺,把人往自个儿跟前带了带,他手上的力道却猛地收紧,埋进程树言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淡淡的气息,在举目无亲的北京里给他带来了一点别的味道。
宋野:“这地方这么破,委屈你了。”
程树言轻声回应,手指顺着宋野的脊背安抚地划过:“不委屈。阿野,你知不知道,我是真喜欢帮你做这些布置。”
宋野低低地笑了一声,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屋子里的大灯被关掉了。
程树言试着从宋野怀里退开半步,一声轻响后,一抹暖橘色的微光在两人脚边晕开,光线淡淡的,却足以照亮这间狭促小屋的轮廓。
宋野顺着那点微光,低头吻住了程树言。他好像在雪地里跋涉太久了,终于找到了歇脚的暖屋。
他吻得很轻,不像在阿坝时那样吻得热切。
程树言仰着头回应着,在这般轻柔的触碰间,他好像落在暖光里,周身充盈着从未体验过的生命感。
良久,宋野才松开手,脚边的灯光暗了又亮。
“小树。”
“嗯。”
宋野伸手,指尖轻轻蹭过他被吻红的唇:“柏林要是出结果了,第一个告诉我。”
程树言笑了,眼眶在暗影里微微发亮:“好。”
宋野替他把围巾重新系好,指腹在结扣处停了停。
晚上程树言还有事,两人简单吃过饭后,宋野便送程树言离开了。
房间里又空了下来,宋野站在窗边,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如同点点萤火。
他走到窗边,再一次从这个熟悉的视角俯瞰整座北京城。
他经常这样看北京,读书那会儿,他在宿舍楼里看外面的车轮,后来创业了,他在租来的老破小里看对面的万家灯火。
他从来没有站在高层住宅的落地窗前睥睨这座城市。
他的北京一向如此。
北京的天空如常,总被城市的灯火映照成混沌的暗紫色。
宋野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却第一次觉得这个本来需要熬过去的冬天,也有了让他舍不得的情感。
第68章 难得的平静
最近北京的天气好得很。
程树言临时换了助理,虽然用着没那么顺手,但好歹事情都忙得七七八八,快差不多好了。
这几天他天天和宋野碰头,能抽空就带他去转一圈。
程树言揣着兜站在什刹海岸边,视线里划过在冰面上骑冰车、滑冰的人。
最近该做的都做完了,物料交了。
电影节的结果就在这几天了,事到临头,他也有了一种预感,反而定下心来。
他趴在栏杆上,眯起眼去看冰上滑行的人。红灯笼和绿色砖瓦映入眼底,他竟在岸边停留了大半个下午。
再低头拿出手机,谁想他和宋野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
程树言看了一会儿,没和宋野打招呼直接去了医院。
这个人要不是忙得抽不开身,不至于什么话不说。
落车一进门诊大楼,暖风混着消毒水味迎面扑过来。
机械的叫号声一遍遍重复着,“内科三诊室,请三百二十六号患者就诊。”
病人拖着输液架匆匆经过,从塑料袋里取出刚装好的药盒,还有人坐在角落啃一口馒头。
程树言转过走廊拐角,准备找医导问一下病房位置,一抬头猛地撞见了宋野。
宋野站在自动挂号机前,穿着昨天那件深色的派克服,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化验单,低头盯着屏幕。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浑浊的空气中撞在一起。
宋野愕然抬头,随后迅速沉下去,可仅仅两秒后,他皱了皱眉,反问道:“你怎么来了。”
程树言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抽走宋野手里那叠化验单:“我来吧。你不说都知道你忙不过来。”
程树言抱着两人的包,他看着宋野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看着他为了复查的排期和窗口的工作人员反复确认。
“这个靶向药要先审批,单子不齐不能开。”
“材料都交过了。”
“系统里没显示。”
对话一遍遍地重复,磨人得很。
对方已经开始不耐烦,宋野摊开一张张单子,指给窗口的人看。程树言走上来,听清楚了情况,耐着性子给工作人员解释。
排队付费时,程树言和宋野分头去忙,他被几个加塞的人推搡着,差点撞得一个踉跄。他没和那些人置气,站在队伍里,也拒绝错开身。
喧闹暂歇后,两人并肩陷在医院长廊冰冷的蓝色排椅里。
程树言起身去自动售卖机买了两杯热咖啡,坐回宋野身边,递了过去。
热气扑在脸上,宋野才发觉自己累着了,他侧过头,看见程树言肩头和袖口处蹭出的两条灰印子。
程树言察觉到那道视线,笑着解释道:“排队有人插队弄脏的,现在修养变好了,我都没生气。”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盼头。
宋野忽然说:“等会儿你去看看她吧。”
程树言点头:“好。”
等进了病房,药味儿扑面而来。外婆半躺在病床上,看见程树言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程树言紧走两步,问道:“阿尼,你要吃点什么吗?”
外婆的声音很轻,透着股温软:“小树来了呀。北京冷,难为你总往这儿跑。”
宋野站在床尾,正低头整理着引流瓶。
傍晚,宋野去食堂打饭,程树言留在病房陪着。等宋野拎着不锈钢饭盒回来时,程树言拿着温热的毛巾给外婆擦手。
宋野微微垂下视线,伸手去接程树言手里的毛巾,轻声道:“你也吃点东西吧。”
接下来的两天,宋野忙着跟医生核对靶向药的剂量、去缴费处排那永远望不到头的长队。
每当他满头大汗地推门回来,总能看见程树言守在床边。
宋野站在门口的那一秒,心里会有极短暂的空白,但他不再需要在走廊里把情绪整理好再进去。
就像长期负重的人忽然有人替他托了一下肩膀。
同时他也开始贪恋一推门就能看见对方的画面,听到程树言抬头问一句:“阿野,都忙好了?”
当晚,两人回到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屋。
屋里暖气好了许多,程树言脱下大衣后,原本就清瘦的背影更加单薄。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宋野心头,他从洗手间的木架子上取下一把手动剃须刀,又端了一盆温水,放在那张缺了角的折叠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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