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和程树言聊到了电影的审核期,又问:“你们现在到哪个阶段了?”
程树言答:“一月初还算初审期,还得等俩礼拜才能知道结果。”
宋野抬眼看他:“那就是只能等了。”
程树言无奈地笑了下:“我邮件一天能刷几百次。明知道不会这么快有结果,还是忍不住。”
宋野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你现在还能干什么?”
程树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什么都干不了,也什么都能干。所以静不下来。”
宋野安慰道:“嗯,等的时候是最难。”
程树言低头搅了搅汤:“其实拍的时候也难,但我拍的时候,起码能知道问题在哪儿。可现在片子已经不在我手里了,什么事情都做不顺。”
宋野伸手,把火头稍微调小了一些,应了声:“你现在和我刚见面那会儿太像了,急着有个交代,心事想不完。但是你想,事情既然已经完了,就算了结了。”
“电影拍完了,它有它自个儿的命。你现在就算把邮箱刷一万次,也改不了结果。”宋野又安慰道,“这段时间,我留在这儿,陪你静静。”
程树言忍不住笑了笑,压下嘴角,故意道:“真轮到你,你忍得住?”
宋野笑了一下,把汤勺递到他手边:“不知道,也许我能忍住吧。你先吃饭,等冷了就没味儿了。”
程树言喝下那口汤,热意一路落到胃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程树言犹豫片刻,找了个不太郑重的说法:“阿野,要是我的电影入围了,后面要去一趟柏林。”
宋野的语气很自然:“正常。”
程树言继续道:“时间可能在二月上旬,也可能更早一点,通知一来就得准备。”
宋野点点头,还是那副听工作的样子:“你身边人还得力吗,我不担心机票、酒店这些东西,路上有人照顾你吗。”
第65章 雪一直下
程树言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白菜,白菜吸饱了肉汤,软塌塌地堆在瓷碗里。
他短暂地放下了电影的那些事,只剩下一件更不好开口的私事。
宋野抬眼看他:“还有事要说?”
程树言吸了一口气,放轻语气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宋野从锅里捞起最后两个丸子,分了一个到程树言碗里,言简意赅道:“先吃饭。”
程树言看着那颗圆滚滚的丸子,喉咙里像扎了一根刺,艰涩道:“阿野,我在问你话。”
宋野低着头,开了口:“小树,我去你的电影节干什么?站在那群说外语的人中间,看你领奖?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接电话。”
程树言追问道:“我不需要你干什么,你只要在那儿就行。”
宋野又道:“不。”
程树言动了一下喉结:“你就一点都不想去?”
宋野顿了顿:“我不想没什么本事就凭空站在你身边。”
宋野的对话超出了程树言的想象。
他原本以为和宋野一起去柏林会是一次很好的构想。
他可以帮宋野订好机票,让他和自己沉浸在电影节的环境里,暂时忘记那些琐事和烦恼。
他以为宋野会答应得很痛快,就像在阿坝时一样。
程树言低头咬了一口白菜。热气在口腔里炸开,那股子清甜顺着嗓子眼下去,却让他烫得厉害。烫意落下,汇聚了胸口那团闷气。
宋野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茶壶给他添了半杯水:“不论什么时候,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总会出现。别不高兴。”
程树言的声音还是有点闷:“阿野,你这人总是不肯松口。”
宋野淡淡地笑了笑,没回答。
砂锅里最后一点残汤还在不甘心地吐着泡。
宋野看着程树言那副垂着眼睫,一言不发的模样,没再继续说那些道理,耐心道:“你两天没少刷邮箱吧?吃完饭去我那儿休息休息。”
程树言的心沉了下去,那股被拒绝去柏林的冷意还没散尽。
这种起伏让他觉得有些狼狈,吃到最后一口汤的时候,程树言放下筷子,刚想起身去结账,宋野已经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柜台。
程树言赶忙追过去,话还没到嗓子眼,老板已经笑着把账单放在宋野面前:“这位先付了。”
程树言有点无奈:“我带你来的,按理说应该我请。”
宋野收好账单,隔着那道半人高的木柜台,认真地看着程树言:“我请你吃饭很正常。别想着请来请去。”
程树言撇撇眉,反驳的话全都烂在肚子里。
宋野很自然地接过了程树言的围巾,递到他手边:“外头冷,裹暖点。带你去我租的地方看看。”
两人再走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胡同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鼓楼的轮廓模糊在灯影后面。
雪一直下。
漫天的白雪落在头上,北京比程树言离开时更冷了。
他们往路口走,快到红绿灯时,程树言闷声说:“阿野,你今天来这儿,我真挺高兴的。”
宋野对着天空呼出一口白雾:“你说的这些地方,我以前也走过很多次。可今天跟你一块儿走的感觉不一样。”
他没说哪里不一样,迈开步子,在落着大雪街头,自然地替程树言挡住了直撞而来的寒流。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一片喧嚣的商业区,街道两旁多了许多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
宋野带着程树言拐进了老小区,门口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
楼道里的感应灯果然如宋野所说不太灵敏。
宋野重重地跺了一下脚,昏黄的灯光才勉强照亮了楼梯拐角。他掏出钥匙,拧开了三楼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地方小,你别嫌挤。”
这间屋子确实如宋野所说很小,一进门就能把整间屋子的格局收进眼底。
进门就是饭厅兼客厅,冰箱上贴着磁吸日历,密密麻麻圈着复查的日期。
这里和程树言那间充满了艺术气息的公寓,完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程树言看着屋里唯一收拾整齐的小床,问他:“你睡哪儿?”
宋野指了指那张折叠床:“外婆睡床。我这段时间先睡那儿。”
程树言问他:“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你外婆的事?”
宋野语气没什么波澜:“提它做什么?你在忙那部电影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熬成渣了。我跟你说了,除了让你在那儿多叹几口气,还能做什么?”
程树言发现他想带宋野去柏林见世面的想法错了。
他想过帮宋野定好飞往柏林的机票,选一套昂贵的西装,让他暂时忘掉川西的荒原和民宿的琐碎,一起看看世界。
他以为那是他能给出的最体面的礼物。
可看着桌上那一排排写着复查日期的药瓶,程树言才意识到自己的追求和宋野的生活,本身就要承担不同的责任。
宋野看着他发愣,走过去,很自然地给他倒了杯水:“坐,站这儿不嫌累。”
程树言接住杯子,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阿野,你要在这儿留多久?”
宋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那双长腿只能委屈地折着:“医生说先调理半个月,换新的靶向药还得有观察期,怎么也得在北京耗上两三个月。”
程树言道:“钱还够吗?”
宋野直白道:“我那间民宿挣钱,存款够得很。过段时间,我把外婆从医院接过来,在把这里收拾利落,请你吃我做的饭。你要不嫌这地方小,欢迎你随时过来。”
程树言迟疑片刻道:“之前我说去柏林,阿野,我……”
灯光打在程树言清瘦的脸上,照出了他眼底那抹没散净的愧疚。
宋野打断了他的话:“我又没和你说我的情况。我家里的事本来就不想让你操心,我明白你想让我去柏林,但我们各自都有要做的事情。”
程树言轻声道:“那阿野,你什么时候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宋野对他笑了笑,淡淡道:“再说吧。”
第66章 北京北京
屋子里暖气的温度上来了,话题不了了之。
程树言好不容易和宋野见上了一面,他不想急着从宋野的家中离开,可他不知道说什么,低着头,竟有些局促。
程树言没去看宋野,再抬起头时,宋野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居然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程树言捧着杯子,指尖被烫得暖烘烘的:“看什么?”
宋野语气如常,眼神没什么变化:“看你这段时间,除了下巴尖了,还有哪儿变了。”
宋野道:“我好久没有这样看过你了。”
程树言没说话,他偏过头,从屋子里听着高架上的声音。
他试图从这间屋子里面感受他熟悉的北京,再感受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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