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点开那张模糊的化验单图片,坐起身,在屏幕上敲下一段话:先把工作放一放,住院手续办了吗?这几天你只管配合治疗,剩下的事有我。
回复完,他放下手机。
电话在几秒钟后沉沉地震动起来。
庄柏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树言,小方那边的情况你收到了吧?我们考虑临时换人。”
程树言冷静地道:“你让公司出个人配合我就行。”
庄柏提示道:“小方这次负责的不只是行程,柏林现场的节展对接都是他在跑。你现在这个阶段,事情堆得太密了,随便出个人肯定不行。”
程树言:“我知道。先把紧急的工作拆出来,我想着找个做过A类影展的项目经理,把邮件、时间线和联系人全部对接过去。”
庄柏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剩下的,你能应付得过来吗?”
程树言声音平稳:“这段时间我就处理能提前准备的部分。柏林的现场和正式沟通,还是交给公司安排。”
庄柏轻轻叹了口气:“好,我这就去安排人接手。”
接下来的一整天,程树言都在机械般的工作中度过。
他把小方电脑里的工作资料按时间线重新归档,筛选了一遍柏林的往来邮件,集中列出尚未回复的邮件。
会议室投影屏幕上是《浴场》的物料版本号和规划。
庄柏带来的项目经理把对接清单再次梳理了一番。
程树言听得很专注,只在对方提到导演行程时,抬眼看了一下。
经理道:“要先安排行程吗?”
程树言道:“先不用。等电影节名单出来再说。”
对接事项确认完毕后,他们又检查了导演宣传的物料和电影节放映用的最终母版。
会议结束前,项目经理合上文件,迟疑了一下:“导演这段时间需要我们再准备什么吗?”
程树言想了想道:“我得心里有数,把柏林那边所有联系人整理成一份表给我。”
会议散场后,程树言没有在公司多待。他独自回到家,推开门时,天色已然彻底沉了下去。屋子里静得出奇,放大了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
他放下钥匙,靠在沙发上。
程树言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支离破碎的虚影,突然感觉这一刻像极了杀青后。
以往高强度工作和社交都能掩盖掉这种断层感。
他闭上眼,放慢了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他都累得睡着了。
手机在兜里沉沉一震。
程树言垂眸看了一眼,竟是宋野。
【宋野】:我下周到北京。
程树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僵持了两秒,他坐到沙发沿上,慢慢回复道。
【程树言】:怎么这么突然?
【宋野】:事情刚好办完。
程树言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却没再继续做别的事。
刚才那一整天被工作填满的空白,在这一刻才慢慢显形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宋野在同一个城市醒来过了。
这意识来得毫无预兆,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心跳却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宋野要来找他的真实感竟比任何电影入围的消息,都更让他觉得手心里冒汗。
第64章 “陪你静静”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程树言慢慢伸出手,摁在胸膛上,闭上眼,感受加快的心跳,放慢了呼吸。
这种煎熬感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发酵成了钝钝的煎熬。
柏林的名单依旧没有动静,小方的复查报告如预期一般让人担忧。
日子过得很平淡,对程树言来说,他过得有些麻木,日子过得都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一度浑浑噩噩。
宋野来北京时,情况似乎和先前说的有些变化。但他没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野来的那一天,程树言提前处理完手里所有的事,推开闷了一整天的办公大门,他没有开车,罕见地选择了地铁。
北京的冬天总是透着一种干涩的寒意,8号线的车厢里挤满面无表情的路人,他观察着在路上的每个人,在昏暗的隧道里,透过反射的玻璃看到了自己期待的面庞。
从什刹海地铁口走出来时,风贴着冰封的湖面刮过来。
程树言裹紧脸上的围巾,单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手机屏幕亮起,跳出宋野发来的信息。
【宋野】:我到什刹海北边了,一会儿从鼓楼那条胡同走过来。
程树言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压下笑意,把自己的脸庞藏在围巾里。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他耳朵有点疼。他把手缩进羽绒服兜里,下意识往胡同口那边看。人来人往,往来的路人都戴着帽子口罩。
程树言一度怀疑自己会认不出宋野。
就在这种焦灼快要到顶的时候,街角那块被老墙阴影遮挡住的暗处终于有了动静。
宋野穿着深色的外套,背着在阿坝用惯了的旧旅行包,几缕头发拢在额头两侧,透着极其粗粝的野气。他站在路口,低下头发了一条消息。
滋滋。
程树言的口袋震动了一下,指尖的麻意瞬间传到四肢。
什刹海上滑冰的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看过成千上万个关于重逢的画面,早以为对这种感觉麻木了。
当宋野转过头,程树言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猛地往上撞了一下,带着悸动,又沉重地发疼。
宋野好像凭空跨越了2000多公里,从阿坝来到了他的面前。他领口落着碎雪,一来到程树言面前,皱了皱眉,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把程树言塞了进去:“怎么了,认不出我来了?穿这么少,你在这里冷不冷?”
程树言抬起头,打量着宋野那张被风吹得苍白的脸。胸膛那股憋了太久的气被这个活生生的人一冲,化成了细细密密的难过。
他真的太久没有在同一个城市见到这个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撒谎道:“刚到,我不冷。”
“我看你都快冻透了。”宋野叹了口气,没顾得上背上的大包,伸手扯了扯程树言那个松垮的围巾结,一圈一圈地勒实,“我先带你去个避风的地方。”
程树言在滚烫的呼吸里找回了点思绪,扯着嘴角,努力笑道:“到北京就让我带着你走吧。这里是我的地盘儿。”
他曾离开过这座城市很多次,也曾无数次想在电影中重新解构它,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宋野半开玩笑地介绍它。
宋野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我听你安排。”
两人并肩往什刹海那一圈胡同里走。
湖面上蒙着厚厚的冰,日光斜斜一照,像是碎了一地的光。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被溜冰鞋划出了密密麻麻的白痕。
北京的冬夜总能飘来特别的味道,炒栗子、烤红薯的香气弥漫在路上,巷子深处总会飘出被煤烟熏过的烟味。
程树言偏着头,指着胡同道:“我小时候就爱在胡同里跑着窜来窜去,那时候我妈说我和小老鼠似的,谁想到大了我就喜欢随便找个没人的座儿窝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和朋友在涮肉店聊电影、聊人生,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你当年在北京的时候,也来过这儿吗?”
宋野想了想,点点头:“我那个时候刚到北京,看什么都新鲜,来什刹海不知道玩什么,看人划船都觉得有趣。”
他略过了别的经历,对程树言笑了笑:“你要带我去哪儿?”
那家馆子藏在鼓楼附近一条不太起眼的胡同里,门头挂着旧木刻的牌匾,悬着两盏红灯笼,轻轻晃着。
宋野抬头看了眼招牌:“我们在这儿吃?”
程树言推开门,一股暖气混着香气扑出来:“这家挺难订的,味道可好,我提前一周就订上了。”
屋里灯光暖黄,程树言摘下围巾,转头问宋野:“你坐里边吧,靠墙暖和。”
宋野却让程树言坐了进去,正好看到窗外是胡同里来往的行人,偶尔有自行车铃“叮当”一响,仿佛从很远很远的过去穿过来。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纸质菜单。
程树言熟门熟路地点菜,一边点一边给他解释道:“这个糖醋里脊、肘子卷肉一定要点,肥的那块肉特别香。还有他家凉拌白菜,你别觉得听起来普通,味道可好。这家餐馆味道地道,调味有特色,光葱就分好几种。”
宋野笑道:“你对每个东西都如数家珍啊。”
程树言笑:“导演嘛,不就爱多唠唠。”
宋野靠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他说,听着餐馆外自行车的声音,眼神里渐渐带上灯光般的柔色。
他在听程树言讲话,也在感受这个久违的瞬间。
餐馆里的菜烧得到位,肘子卷肉油亮却不腻,凉拌白菜甜脆爽口,砂锅丸子的热气从锅里往上涌,把桌上的空气都烫得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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