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霓虹时代_明月南楼 > 第47页
    他情绪快失控了。


    程树言是自由的,应该待在明亮的环境里。可现在,他在病房里忙活了一天,还要在这间隔音极差的破旅馆里住上一宿。


    这算什么?


    程树言失笑,拉开宋野紧绷的肩膀,语气轻松,全然不在意道:“这儿有热水、暖气,甚至还有个能放电脑的桌子,比我以前在深山里取景住帐篷的时候强多了。”


    他伸手,在宋野紧锁的眉心轻轻一按。


    程树言弯了弯嘴角:“宋野,别老觉得拖累我。这一天下来,我现在只想睡觉。你要是真觉得亏欠我,明天多给我带几瓶酸奶,行吗?”


    宋野从包里翻出自己带的一次性床单,垫在床位上:“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早点歇着。”


    这儿的淋浴设备实在糟糕,水流忽冷忽热。


    程树言赤着肩膀站在发黄的瓷砖前,刚感受到一点温热,水温又毫无征兆地变得冰凉。


    他没有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时,屋子里的暖气终于有了点温度。


    程树言躺在宋野铺好的那一层洁白的一次性床单上,看着宋野正坐在阴影里擦拭着靴子上的泥点,轻声夸了一句:“宋老板,果然你是开民宿的,这床单铺得挺平整。细心。”


    宋野只是勉强笑了笑。


    程树言确实累极了,他和宋野没聊几句话,困意铺天盖地而来。他闭上眼,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空调的嗡鸣声中。


    等程树言彻底睡熟了,宋野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远方的雪山在稀薄的月光下隐约露出一抹冷峻的白。


    他站在那儿,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缓缓转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程树言。


    昏暗的感应灯余光里,程树言陷在枕头里,呼吸声轻缓而均匀。


    程树言白皙的脸颊在阴影里透着平静。


    宋野微微错开视线,他觉得程树言有时候真挺傻的,好端端做着电影,却为了另一个人蜷缩在连供暖都不太稳定的县城小旅馆里,躺在铺好一次性床单的床上。


    如果喜欢一个的人情况是这样的,他宁愿没和程树言谈过恋爱。


    宋野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生生地拧了一下,又想,他作为程树言的男朋友,真的挺糟糕的。


    宋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偏头打火点燃。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迅速被窗缝里的冷风卷走,想起医生的那句“北京”。


    他在北京待过,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去北京看病不仅仅两张来回机票,挂号费和住院预缴金。他需要抢到床位,付得起像天文数字一样的自费药。


    很多事还不是钱的问题。


    他还不知道外婆的病能有多少概率被治愈。


    可是,在他被现实磋磨之后,内心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瞬。宋野又回头看了一眼程树言,咽下了叹息声。


    墙壁上,宋野的影子投在剥落的墙皮上。


    那个在川西群山中像石块一样坚韧的男人,缓缓地低下了头。


    等宋野躺下之后,已经是后半夜。


    次日,程树言醒过来时,空调那令人心烦的嗡嗡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位,身边已经空了。


    宋野走了?


    程树言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


    桌上放着半个没喝完的矿泉水瓶,他看到宋野在手机上给他留了一句话:“格列在过来的路上,大概还有十分钟到旅馆门口。他先接你回民宿休息,外婆这边有我,别担心。”


    第55章 天真无用


    程树言从床上爬起来,飞速地收拾完东西下楼,混沌的脑子经冷风一吹,彻底醒了过来。


    格列坐在那辆沾满泥尘的黑色越野车上,鼻尖通红,看见程树言出来,他快步跑过来接过程树言的包,担忧道:“树言哥,阿野哥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快急死了。你们咋样啊?”


    程树言跟着他上车:“目前没什么大事。”


    格列这才放心道:“阿野哥说让你先回民宿补个觉,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回去我给你做。”


    程树言随口问道:“宋野什么时候走的?”


    格列道:“阿野哥五点半就去医院守着了,他让我接了你直接往民宿送,这儿乱糟糟的,他怕你身体吃不消。”


    程树言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我不回民宿,先去医院看一眼。看完再去休息。”


    格列扭过头,怔在那儿,不肯发动汽车:“阿野哥交代过,一定要让你回去休息,阿野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真的怕把你累坏了。”


    程树言平静道:“格列,你不是也急吗,和我一起去医院看看老人家?”


    这事真的没得商量。


    格列叹了口气,认命地调转车头:“那咱们先去医院。不过树言哥,你待会儿可千万得帮我打掩护。你也得疼疼你自己,阿野哥要是看见你样子肯定又要生气。”


    格列把暖风开到了最大,不停地念叨着一会儿去医院买点什么东西给老人。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转了个弯,在医院门口停稳。


    格列拎着刚买的豆浆包子,步子迈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地叮嘱程树言慢点走,别被清晨的冷风激着。


    推开病房门时,宋野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外婆已经醒了,神志清醒。


    听到门后的动静,宋野回过头,他的视线在程树言脸上停留片刻,眉头习惯性地拧了起来:“不是让你们回去吗?”


    格列忙道:“我们都想来看看。”


    程树言没理会他的冷脸,径直走过去,从格列手里接过热豆浆和水果放在床头:“格列说外婆早起胃口好,正好顺路过来瞧瞧。”


    外婆眼里的光都亮了几分,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够他。


    程树言自然地握住那只枯瘦的手:“阿尼,身体好点了吗?”


    他用那句生涩的藏语轻轻问候。


    外婆拍着他的手背,又指指宋野,跟程树言告状,说宋野叮嘱得太多。


    程树言笑了笑,拎起那个空了大半的红色暖壶,自然地推门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人头攒动,充斥着各种药味和咳嗽声。


    程树言穿过拥挤的过道,排队打水,再回来时,他又去了一趟护士站,仔细询问了外婆接下来的注意事项和化验单的去向。


    回到病房后,宋野坐在原处,手中的刀尖抵在果肉上,原本想赶人的话到了嘴边,他默默接过格列递来的早点,撕开塑料袋,把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了程树言。


    “趁热吃。”宋野轻声提醒了一句。


    宋野也不知道能说别的什么话,送客时,他沉默地把人送到楼下,站在越野车前。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让你受累了,谢谢你,但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有些生涩地在程树言肩膀上捏了捏,又拍拍格列。


    “回吧。”宋野最后只丢下这两个字。他没有等程树言回应,便迅速转过身,扎进了那个医院。


    后视镜里,宋野的影子逐渐变小。


    程树言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致,开口问道:“格列。”


    格列应了一声:“哎,树言哥。什么事?”


    程树言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想问的问题:“宋野和他外婆的感情好像比一般的祖孙还要深。”


    格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树言哥,你眼毒,都看出来了。”


    他抿着唇,看着前方的风景,慢慢道:“在咱们这儿,阿野哥其实过得挺苦的。他阿妈当年也是因为这个病,花完了钱也没法治疗。”


    “阿野哥的爸爸,其实不是咱们这儿的人。他以前是个护林员,从大老远的地方调过来的。在阿野哥上大学那会儿,他爸巡山的时候遇到了滑坡,人就这么没在山里了。阿野哥本来就是被外婆拉扯大的,在北京那几年,他想把外婆接过去,想治好这病。可老天爷不放人。”


    “外婆一直是我们几个照顾的,查出来恶化的那天,老人在家里摔了一夜。阿野哥在北京还在工作的节骨眼上,没办法一边照顾老人一边工作,干脆直接把北京的工作辞了。”


    “树言哥,你可千万别和阿野哥说我讲了这些话。”


    程树言没有应声。


    程树言一直自诩是捕捉艺术的人,可现在他才发现,在残酷的现实生活面前,所有的艺术加工都显得轻浮又缥缈。


    格列还在念叨着等会儿买点什么菜。


    程树言却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做什么都好。”


    离开医院,回到民宿的那段路,程树言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片土地给了他太多的感触。


    他想把这个生活的地方拍下来,做一个简短的短片,记录下这里的生活。


    他找了身边几位专门拍摄独立短片的朋友讨教经验,但不知是哪个朋友走漏了消息,庄彦却在此时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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