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深吸一口气:“没事,不贵。你平时多盯着点剩下的东西,别再让他操心。”
几公里外的村落里,程树言刚在房间里敲完一段对话,正想揉揉发酸的后颈,突然,一阵清脆而刺耳的破裂声从楼下猛地窜了上来。
“砰嚓——”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程树言的心跳几乎撞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推开笔记本,冲向了木楼梯。
外婆倒在木榻旁,手肘磕在地上,白天盛过酸奶的瓷盏裂在地上,她嘴里低低地说着藏语,却断断续续的。
程树言下意识压低声音:“阿尼哪里疼?要什么?”
外婆摇头,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嘴里仍旧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程树言只能一边稳住她的肩,一边飞快地扫视屋里。他把老人慢慢扶坐起来,转身去翻药。柜子里的药实在太多,他的手抖得厉害,药瓶碰在一起,干脆一把抓起来,放在老人眼前。
程树言又问了一句:“我现在就叫车,送你去医院。”
外婆终于抬眼向了他,她的眼神却很疲惫,拿出了药,用生涩的汉语慢慢地说:“老毛病了,我总是这样。”
程树言急道:“阿尼,你不用怪自己。”
外婆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开:“之前要不是野子在,我早就出事了。”
程树言直接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先把这个吃了。”
外婆艰难地吞下药片,靠在程树言怀里急促地喘息着。
程树言急得嗓音发哑,作势要去掏手机:“我现在给阿野打电话,他马上就能开车回来。”
“其实我早就可以走了。他本来该在那大城市里待着的,是我、是我把他给耽误了。”外婆闭上眼,眼角渗出一颗浊泪,顺着深沟一样的皱纹爬,“我见过野子在北京的样子,这孩子有出息,走得远,真好。后来我这身体不争气,他把那边全撇了,跑回来每天还要去跟那些不讲理的人赔笑脸。”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灰心:“他才多大啊,这一辈子,就这么被我拽住了,哪儿也去不了。”
第54章 县城的一夜
外婆靠着木榻,缓了口气,语气比刚才平静得多:“如果不是野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罪过。”
外婆苍老的手触碰在程树言的手背上,粗糙的手感让程树言想到了大地。
程树言在这里停留久了,也学会了一些藏语,他让老人吃好药,让老人靠在自己身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程树言坐在点着暗灯的房间里。他伏在老人身边,耐心地握着老人的手,看着她慢慢松开皱紧的眉头。
他也不知道在这间充满陈旧气息的房间里坐了多久。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家里的长辈,在他开始电影事业以后,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他们了。
程树言握着老人无力的手,思忖间,两道雪白刺眼的大灯在房子前亮了起来。
他朝门前看了过去。
宋野冲进屋子时,浑身还带着外面冰冷的露水气。他走到程树言申身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的眼神带着水光,透着罕见的脆弱,见老人睡着了,他放慢了脚步,走到程树言身边,俯身替他外婆盖好了被子。
宋野长长地叹出一声,将湿漉漉的手臂贴在程树言身上,慢慢箍紧:“还好没事。”
程树言只是任由他抱着,低声安慰道:“你外婆已经吃过药睡着了。”
宋野:“小树,如果我今天没赶回来……”
程树言打断他:“没有如果,我在这里。”
宋野在黑暗中闭上眼。在生死面前,那些他能够为程树言留住的自由,其实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程树言:“你外婆这个情况再这样下去不行,入院的事情你想好什么时候做吗。”
宋野:“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县城的医院并不大,走廊里挤满了操着方言的病人和家属。
宋野去排队缴费、办手续,程树言守在诊室门口的木椅上,陪外婆坐着。老人一直紧紧抓着程树言的手,神情局促。
程树言耐心地用那几句刚学会的藏语安抚着:“阿尼,不害怕。”
办好入院做完检查,已经是下午。
病房的房间内部不大,宋野怀里抱着两个塑料脸盆,腋下还夹着老式的铁壳暖壶推门进来。他一宿没怎么合眼,那头利落的短发也乱糟糟地支棱着。
程树言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宋野手里的暖壶,回身往盆里倒热水:“我来吧。”
宋野下意识地拦住:“我来,你回车里歇会儿。”
水流撞击盆底发出哗啦啦的闷响。
程树言接过暖壶轻声道:“宋野,我不是来这儿当客人的。”
外婆看着这两个孩子忙前忙后,眼眶一直是红的。她轻声说着谢谢,最后终于在药效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等待医生之余,宋野和程树言在窄小的过道里并肩坐着。
宋野身上的冲锋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原本绷得笔直的背脊,为了缓解疲惫而微微弓着。
宋野闭上眼,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在他极力克制情绪的波动里,他习惯了一个人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压力都咽进肚子里消化掉。
累这个字,对他来说太过寻常。
察觉到程树言在看着他的时候,宋野的声音听起来又平又哑,他闭着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以前一直觉得把你拉进我这种生活里,挺残忍的。”
程树言蹙眉道:“那怎么了,残忍在什么地方?你让我每天坐在修好的玻璃房里,喝着泡好的茶,看你一个人在外头处理事情?你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吗?”
程树言仍然注视着他,神里带了一点罕见的严肃:“我不陪你来,谁陪你来?还是你觉得,我不能和你一起分担麻烦?”
宋野指着四周,眼底是一片疲惫后的清明:“你不应该掺和进我这件事里。”
程树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宋野,我是那种只能陪你看风景的人吗?”
宋野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两码事。”
走廊里传来平底鞋走动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见一位查房的医生摘下口罩,宋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医生看着这两个熬得眼眶通红的年轻人,神色缓和道:“刚才又进去看了一眼,病人只要今晚不发烧就没什么大事了。”
宋野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点。
医生顿了顿道:“不过咱们这儿的条件你心里有数。如果你想让她少受罪,还是得带她去医疗资源更集中的地方。去不了北京,去成都也好。”
宋野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检查报告:“谢谢大夫。”
“你们别在这儿干守着,去歇会儿吧。”医生合上本子,看了看站在一起的宋野和程树言。临走前,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老人家福气好,能有两个这么孝顺的孩子守着,少见。看你们两个忙前忙后一整天。”
这一整天里喂粥、翻身、看护,程树言做的每一件事都早已跨过了恋人的界限。
解释他们不是亲人的行为都变得多余。
程树言走上前,轻轻拽了一下宋野的袖口:“医生说没事了。你回去睡一会儿?”
宋野顺着他的话,低低地应了一声:“行。”
县城的深夜,路灯昏黄且稀疏,冷风卷着塑料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扑腾。
宋野带着程树言去了医院对面街角的一家旅馆。
晚上这里不好订房,其他客房都被跑车的人和游客住满了。
宋野费了半天劲只能找到这个地方,老板娘放着嘈杂的短视频打哈欠,大厅的白炽灯频率不稳地闪烁着,连前台暗红色木质柜台透着陈旧的暮气。
宋野道:“两间房。”
“只有一间大床房了,供暖管道坏了几个,就这间还暖和。”前台的老板娘睡眼惺忪,随手拿出陈旧的房卡,“不要也没别家了,这几天旅游的、跑车的都住满了。”
宋野转头看向身后的程树言,刚想说不行。
程树言却道:“没问题。”
房间在三楼。
从定下房间的那一刻,宋野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走廊的地毯早已看不出原色,推开房门,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一张看起来并不怎么平整的双人床,床单虽然洗得发白,却依然透着一股工业洗涤剂的刺鼻味。
宋野站在门口,看着程树言那张清冷的脸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和愧疚,终于烧到了顶峰。
他开口:“程树言。我得送你回去。”
程树言正弯腰检查空调的出风口,闻言回过头,有些诧异:“你干嘛送我回去?”
宋野环顾四周,直接道:“你不该住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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