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彦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他正坐在一间明亮的落地窗办公室里,他是庄柏的弟弟,眉眼间和庄柏有五分相似,透着几分精明。
两人许久未见,庄彦开口便调侃道:“小树,我哥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做短片,也不肯做他筹备那么久的电影宣传,他真得气死。”
程树言正调试着摄像机,闻言淡淡道:“这两件事不冲突。我拍这个短片费不了几天时间。”
庄彦直起身子,反问道:“为什么要免费帮人家做这些事?你是知名导演,我很难不怀疑人家让你免费住的目的。你给他们拍个短片宣传,这地方赚得要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在庄柏看来,程树言这种人骨子里太过理想化。
其实这种手段很常见,小地方上只要给点淳朴和温情,就能让名导心甘情愿地奉献出价值连城的劳动力。
只有程树言会傻傻地相信别人。
程树言皱起眉,抬起头直视庄彦,反问道:“庄彦,怎么在你这里什么都是买卖?我完全分得清什么是买卖,什么是人情。”
第56章 在告别之前
庄彦道:“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
程树言打断他:“你说得对,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
庄彦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小树,这种地方你拍得再好,也只是个县城。我真挺担心你在那边到底过得好不好?”
程树言轻声说:“我看到了我想看的东西。”
程树言避开了屏幕里那道刺眼的冷白光。
庄彦的每一句质疑都很精准,但他没经历过川西的一切,不能一概而论。
他在川西看到的风景不只有单纯的山水。
他在这里经历过忽冷忽热的自来水,一次性床单下硬得硌人的床板,所有人一起跳锅庄的热闹
以前电影和生活对他而言是一层带有美感的滤镜。
现在一切都变了。
庄彦无从得知这些事。
这几天程树言的思绪一直在这片土地上,他坐在窗户前,写下了新的剧本。
以前他可能会把这个故事的主题定为自由,但他现在想写那些青年人负担不起城市生活开支的沉默,因为车轮陷进泥潭、不得不踩在冰冷泥泞里推车时的挣扎。
他还想好好筹备一下短片,等他忙完以后就好好拍一段。
剧本又写了几页。
笔尖落在纸上,划拉了几下,涂抹几下之后,又变成了流畅的文稿。
几天后门外传来轰鸣声。
带着泥点的越野车开进了民宿楼下。宋野从车上下来,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好在他带回了外婆病情稳定的好消息。
程树言下楼和宋野聊了几句,没聊一会儿,宋野便忙着搬运那些从成都带回来的大袋小袋的药。
在大厅,程树言的目光扫过吧台时,突然看见自己的摄影包,严严实实搁在吧台后的柜子里。
程树眼盯着它看了会儿,开口问道:“阿野,这包是你们帮我收起来了?我说怎么有段时间没看到它了。”
宋野正从吧台后经过,闻言停下步子。他没有看程树言,语气如常地随口扯了个谎:“格列之前拿去拍了照,顺手就放这儿了。”
程树言没往深处想,他拉开摄影包的拉链,摆弄着对焦环,流畅的阻尼感让他觉得很顺手。
回京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程树言托着腮,开口问道:“阿野,你闲下来以后,要不要我陪你做点什么?”
宋野搬运箱子的动作顿住了。他直起腰,转过身来,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穿过高窗,斜斜地投射在他脸上,他望着程树言道:“我没什么要做的事情,这几天还有一堆活要忙。”
“真要你做点什么的话。”宋野自嘲地笑笑,“你就老老实实在院里待着,别嫌闷就行。”
程树言微微瞪大眼睛:“我有那么贪玩吗?”
宋野:“虽然也没有,但你四肢不勤,能做什么?”
程树言:“宋老板,给个机会?”
“成。”宋野最后丢下这个字,转过身继续手里的活,神情缓和了许多。
宋野没让程树言干活,照旧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程树言自己长了腿,有时间就往宋野外婆家跑。
经过他和格列的照顾,外婆的精神见好了许多,能喝酸奶,靠着软枕坐上半晌。
程树言端着温水过来,熟练地试了试温度,才打湿毛巾递过去:“阿尼,擦擦手。”
外婆接过毛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两天在阿婆这儿受罪了。等这趟回去了,多去看看自家的人。”
程树言整理好老人的念经珠子,答应道:“知道。”
外婆又念叨道:“老人是地里的根,根守在土里,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往高处飞。别让他们等太久。”
离京的日期就在后面几天。
外婆慢悠悠地站起身,没让程树言扶,自己挪到柜子旁,从那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织物后面,拎出一个封着泥口的陶坛子。坛子不大,坛身上还沾着点干透的黄泥,压着一块半旧的土布。
她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把坛子郑重地往程树言怀里推了推。
外婆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恬静祥和的微笑:“带着吧。想这儿了,就抿一口。”
程树言没多推辞,抱着酒,把它放在客房深处。
他支起摄影机,对着那坛酒留下了影像。
这天下午,宋野带完客人提前回来,他在院子里没瞧见人,便去了楼顶的玻璃房。
程树言正拉着窗帘,电视屏幕上正映着一张黑白的、说着法语的男人的脸。那影像有些模糊,男人深邃的眉眼在慢镜头下透着胶着的压抑。
宋野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光影在程树言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的视线在程树言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转了一圈。宋野看不懂屏幕里的东西,只觉得沉闷。那些人在狭小的公寓里走来走去,说着听不懂的法语,行动迟缓得让人焦心,连一个简单的对视都要耗费漫长的时间。
等屏幕上开始滚动职员表,宋野才做出评价:“我看不懂。”
程树言从电影里抽离出来,听到他的声音,笑了笑:“这部电影不是用来看情节的,你中途过来看不懂很正常。光从这扇窗户打进来,但女人的影子里,又藏着男人的一部分。这比他说一万句我爱你都有用。”
程树言又拉动进度条:“还有这里。没有拍那个女人的眼泪,镜头只是拍了她紧紧攥着信封的手。那封信她没送出去,但男人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
宋野没说话,只是盘腿坐在了地毯上,目光落在那片黑白的光影里。
他依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构图和隐喻,但他好像,能透过程树言的描述,感受到一点别的东西。
程树言合上电脑,那片人造的光影消失,房间重新被窗外透进来的、真实的日光填满:“走吧。”
宋野诧然:“去哪?”
程树言说:“你不是忙好了来找我吗,我带你做点好玩的事。”
他们去了那条快要被遗忘的老街。
这里的墙壁上还刷着上个世纪褪色的红色标语,边缘褪色,连文字都带上了陈旧感。
理发店的门口红白蓝三色的旋转灯柱发出细微的嗡鸣,高原的强光照在这些破败的陈设上,竟透出一股极为浓郁的复古质感。
程树言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站在一根电线杆旁有些走神的宋野,晃了晃:“阿野,别动。我想在离开之前,给你拍点东西做纪念。”
宋野习惯性地想拒绝,听完那句话,他没再动了。
“就是要这种感觉。”程树言半蹲下身,镜头里的宋野穿着那件深色的旧冲锋衣,“阿野,走两步,朝理发店那边走,别回头看镜头。你就大胆地往前走。”
第57章 如梦似幻
别回头。
在宋野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他的人生信条只有这一句话。
他的背后是沉重的土地,走了十几年才好不容易给自己开辟出的路径。他走到很多人的起点,北京。即便后来他为了外婆折返,也从不自怜,更不觉得命运有何不公。
可当程树言这个人出现在生命中时,宋野发现自己竟生出了一份从未有过的脆弱。每当这种脆弱出现的时候,他总是会习惯性地把它掩饰过去,无事发生一样地面对程树言。
程树言给他的感情太纯粹、太洒脱,他怎么能不洒脱,想把这个人攥在身边呢?
“别停,阿野,就这样走,随便看向哪家铺子。”
程树声音在街道里回荡。
宋野在老王钟表店门口停了停。
他微微侧过头,偶然回头的瞬间,红蓝的灯光偶尔掠过宋野的侧脸。
理发店门前的红白蓝转灯一直在旋转。
冷色调与他的面庞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撕裂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