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你想去吗?”


    宋野微微抬头:“怎么问我这个问题?”


    程树言稍微有了些逗弄的心思:“你陪我去看看,我就考虑一下。”


    宋野认真回答道:“也行。”


    他低头的样子很有男人味,眉骨凸起,眉眼分明,洗练得像白<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江一般。黑色的包链被他娴熟地拉开,又利索地合上。


    程树言:“说好我来。”


    宋野拒绝了程树言替他付账:“我本来也想进去看看。”


    寺院大殿内灯火摇曳,酥油味浓烈。


    程树言观察着喇嘛顺时针转经,低头默念。他凝神望着蜡烛上的火苗,目光随着一圈圈转动的经筒,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他出声问道:“宋野,我是你第一个陪进来的游客吗?”


    过了一会儿,宋野看到程树言仍然看着自己,便对着佛像道:“我是觉得你魂都不在这儿,所以得来压压。省得你回去以后和朋友说了这里没意思,砸我的招牌。”


    程树言听得出,宋野前半段的话很真,他也道:“砸不了。宋老板本人比招牌更显眼。”


    “……”


    佛像在上,见宋野没接话,程树言再次对着神像拜了拜,用余光看到宋野笑了。


    两人从寺庙里出来后,天色微暗,白龙江边的风更冷了。宋野手里拿着一小串百香子,走到程树言面前,递过去:“伸手。”


    程树言一怔,他没伸手,只盯着那串珠子。


    宋野:“你不是说来想看看川西吗?留个东西回去做纪念,以后还能想起这里。”


    这串百香子只是白色的小珠子,颜色素净,散发出淡淡香味。


    宋野又道:“笑一下,开心一点。都出来旅游了。”


    回去之后,程树言坐在电脑面前,换下手上的檀木珠子,目光透过玻璃外,看向了川西的天空。


    在城市里久了,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天空。


    星河和天空离他特别近,雪山近在眼前,在暮色中,他努力地分辨出绿草,如同在看一幅油画,于是失去的勇气好像又回来了一部分。


    出去走了一圈,思绪都好像整理过一遍。


    程树言转回视线,继续盯着电脑屏幕,重复地播放着一帧帧的镜头。


    这部电影的制作周期已经太长了。


    做任何事都讲究一鼓作气,换做以往,他总是很享受坐在剪辑室里。剪辑室内很安静,空调和电脑的机声都会变得很清晰,他终于可以离开总是发生事故的片场,来到他能完全掌控的区域。


    拍电影久了,程树言对摄影和制作会产生一种直觉,而一旦直觉对了,他只需要抓住它就能保持精准感。


    但这一次他仍然在迷茫,此时此刻,他没有坐在剪辑室内,只是盯着屏幕在走神,在纠结任何一个“不重要”的细节。


    程树做不出电影的时候,便无暇回复任何人的信息。


    他没从自己的房间内离开,除了吃东西会下楼,其余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


    一晃三天过去了,程树言又清减了一圈,他偶尔因为高反严重,会吸民宿里的氧气,好几天也没刮胡子。


    等他再走到镜子面前,那副模样都把自己吓了一跳。


    程树言垂下眸子,拆开刮胡刀、剃须泡沫,把自己收拾出了一个人样,随后,他便没了力气,再次倒在酒店的床铺上。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半梦半醒中,有时候,他会想起自己卖掉的那套房子。但更多时候,他仍觉得自己身处在梦中。


    后来,再叫醒他的是楼下的吉他声。


    那些来来往往旅客肤色各异,来自五湖四海。


    格列的声音很清晰,正自来熟地介绍本地特色,不少是背包客,他甚至不忘告诉他们宋野还会带队,给他帮忙揽揽客。


    程树言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发现这里住着的人要么是短途,要么就是住到互相认识了对方。


    三五青年聚集在一起,有人怀里抱着吉他,还在唱曲子。


    楼下敲击吉他的弦音很清脆,余音带着当地特有的曲调,格外有韵味。


    换作以前,程树言会加入他们。


    但他现在有了心事,没了和人攀谈的心思。他用水洗了一遍脸,头发仍是湿的,后背湿漉漉的。他随手擦着头发,穿着宽松的衣服,走上露台。


    窗台外星光璀璨,群星密布。


    程树言回头看了眼,目光在带来的电子设备上扫了一圈,再转过头,微微颦眉,指节动了动,又有了要抽烟的念头。


    他没有烟瘾。


    但人有烦心事的时候,心思完全静不下来,楼下的青年还在嘻嘻哈哈地大笑,换着曲子,打着拍子唱着歌。


    深夜的高山仍被云雾笼罩,天空变成了浓郁的墨蓝色。


    底下的湖像是一块深蓝色的宝石。


    程树言一直觉得藏地的风景很美,但他不能沉浸其中,就像他当初来川西完全是因为太烦了,所以想都没有想就买了辆二手皮卡,从成都开上了国道。


    他在路上遇到了很多行车的问题,眼前的问题总能被着手解决,不像拍电影。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程树言又变成了之前的状态。


    他总是在不断尝试,不断否定再推翻。


    他想大胆创新,但他也承认上一部电影他的确没拍得那么好。


    电影的手法和摄影没有问题,但它的症结就在于,它只是刻画了时代,没有让人引起反思。现实主义的题材不能让人共鸣之余,也只是令大众看到了现实,没做到跑在时代前面。


    尝试再启动电影工程无果,程树言侧头看向了隔壁阳台,他意外看到了站在隔壁露台的男人。


    冷光照着男人的脸,他低下头,娴熟地偏过头。


    交替的火光照亮了脸庞,火焰照亮了一方天地,又在夹在男人指尖的烟点燃后熄灭。


    咔嗒。咔嗒。


    眼下只有风声和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男人一眯眼,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他顺着视线抬头看向了程树言,火光在他嘴唇前跳动,他点燃了那根烟,隔着烟雾看向了程树言。


    程树言不知道宋野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群星闪烁,深蓝色天空下,楼下的笑声渐渐轻了。


    程树言回头没说话,宋野也没说话。


    宋野哑着声音问他:“你倒是挺有定性的,站在这里看了你半天。你还能发大半天的呆。”


    程树言笑笑,收回视线:“谁知道呢,你喜欢站在人身后看人。我还以为你回你住的地方了。”


    宋野淡淡道:“我也会住这儿。”


    程树言还没应下,那只打火机从隔壁抛了过来,他下意识伸出手,把带着余温的打火机接在手里。


    随后,宋野又给了他一支烟。


    程树言垂下眸子,扫了眼那根烟,又抬头瞧着宋野,叼着烟,同样娴熟地打了火。


    他找到了机会,怼了回去:“刚开始见你的时候,看得出你不喜欢别人对你太热情。现在倒是肯给我烟了。”


    这话说得他心里畅快。


    程树言抬起眼,再看向宋野,眼神得意许多。


    宋野的话却听不出冷意:“因为你是我的客人。”


    第5章 疯子和木头


    宋野又道:“而且看得出来你有心事。”


    程树言就在这个时候,慢慢散去了笑容。


    原本那点得意烟消云散,他的情绪不再像湖面一样不起波澜,好像心底掀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浪。


    他再回想自己的电影,嘴里的烟都没了味道。


    “嗯。”程树言大方承认,“我心事还挺多。”


    “工作还是感情?”宋野问他。


    “我看着也不像为情所困,是不是。”程树言咬着烟,外头风大了,大风把他的衬衣吹得鼓起,淡淡的衣香味散在空气里。他随手扎起半湿的头发,取下咬着的烟头。


    宋野只是笑了笑,把视线从程树言的头发上挪开。他没再抽着烟,两个人都把它夹在手里,像故意浪费的事,由着它慢慢点燃,他又道:“你都出来了,不如多在这里看看风景。这里有森林、草地、高山、湖泊。天大的心事在路上跑一圈都没了。”


    程树言扬了扬手,抛回了打火机:“谢谢你那天陪我出来逛一圈。”


    宋野道:“有什么好谢的。你看着也不像看进去的样子。”


    宋野说得挺对。


    程树言的轻笑声很短促,戛然而止。


    “你是搞文艺工作的吗?”宋野又问。


    “……”程树言又想,他穿成这样,留着头发,很难不被认为是文艺工作者。但他真的不想提自己在做的事,心头的思绪被牵动,乱得不能再乱。他只能点了点头。


    宋野道:“弄得累了,出来躲躲闲?”


    程树言懒得解释,毕竟包袱还丢在他身上,后期的制作遇到了问题,他也不知道成片该怎么剪出来,遑论更后面的宣发和上映。他马上承认道,“说躲闲都抬举我了。我狗屁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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