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觉得自己没有找到那部片子的锚点,无法感受当初创作的悸动,他对下一部电影的顾虑太多,做事反而没那么纯粹。
思绪混乱之际,程树言手机信息栏多出了一条消息。
【庄彦】:小树,什么时候玩够了回家?
沉郁的心情仿佛得到了缓解。
程树言缓缓眨眨着眼睛,在黑暗中飞快地打字。
【程树言】:我还没玩够呢。
【庄彦】:你现在跑去哪里了?
【程树言】:在阿坝,暂时挺好。前几天我车抛锚了,运气挺好,连车都有人修。你可千万别告诉你哥。
【庄彦】:你开什么玩笑?
【程树言】:这里的店主本事很大,他帮我修好的。明天我们要去一起去看看风景。
【庄彦】:我没听说过那哪个民宿老板会带徒步路线,你当心被骗钱。
【程树言】:是我自己要去看看的。价格特别合适,人家没做我生意。
【庄彦】:行,你想回家了告诉我,我来接你。
睡前,程树言靠在床头,举起手机,漫无目的地搜索着郎木寺。
满目的绿草入目,他合上眼,把手机放在心口。
早起剪辑师又在询问他进度。
要不是他和剪辑师Louis合作过很多次,对方估计都想把他给杀上千百回。像他这样的导演不好弄,原定的初稿框架改了又改,完全剪不出来。
入梦之前,程树言微微皱眉,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整件事。当他快没力气的时候,他总会想一想自己的主创团队,想想请来的演员。
每一个人都很努力,他有什么理由不拿出百分百的诚意去贡献一部作品。
又是一个晚上,程树言醒来时,耳边都是演员现场演绎的场景,明黄的画面和匆忙的脚步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耳边隐隐约约还有现场收声的声音。
他想到了主演在绝境时演绎出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接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
脑海里的声音仿佛瞬间放大,惊醒了程树言的睡意。
等程树言回过神来,已是一身冷汗。
他长叹一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很差,再想下去,恐怕比起剪出电影,他要先去看一看心理医生。
自从现身电影界,程树言的起点就是很多人的终点。
处女作提名,三部作品获奖,一部作品直接拿下了最佳新人导演,如此来势汹汹。
但程树言步入成熟期所挑战的电影却是现实主义题材,见识和阅历这些东西不是靠殚精竭虑就能补足的。
程树言承认他浅薄,承认他的见识和眼界不足以支撑“现实主义”电影。
他也完全不算能卖票房的导演。
往往好的电影不一定叫座,何况他上次拍的那部电影还真的不算好电影。
早起的时间到了,程树言红着眼睛,缓步下了楼,一晚上没睡好,他的精神有些恍惚,抱着相机,疲惫地和格列打过招呼,眯起眼睛,瞧起民宿外的太阳。
来这里住这么久,他还没留意过这里到底叫什么名字。
挂在门上的牌子是藏语和中文兼有的牌匾——松岭小筑。
他也是这辈子头一回活这么粗糙。
程树言远远地看见了把车开到楼下的宋野。
这次宋野换了一辆越野车,他坐在车内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好像一座山一样。他在雪山下,没有催促,只是等着对方上车。
看到宋野的一瞬间,程树言莫名觉得自己的压力小了很多,和人交流总是好的,他上了副驾驶,问宋野:“等下我们能换着开吗?”
宋野爽快道:“你想试试?”
程树言点点头:“我没问题。 ”
宋野发动了汽车,瞧了他一眼,半认真道:“山路可不好开。”
他们已经平稳地上了公路,一路朝阿坝的县城开去。雪山和湖泊被他们抛在身后,随着车速越来越快,一望无垠的绿草和群山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山脉似乎触手可及。
宋野又问他:“你身体不太好吗?”
程树言靠在副驾上养神,嘲弄道:“算是吧。”
宋野无语:“你就不能说个准话吗?”
程树言终于被宋野逗笑了:“反正差不多是那个意思,搞了个工作把身体都弄垮了。”
宋野随后问他:“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程树言:“就摄影这块,没什么大出息。”
程树言知道长途开车会疲惫,路上没人聊天会很闷,也很容易走神。
于是他找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陪宋野聊了起来。
但他不知道宋野开车没有说话的习惯,他只会在汽车内放音乐,听着声音把车开往目的地。
虽然宋野一开始奔着赚钱的目的答应了程树言,此刻他的副驾上多了一个不会对他问东问西的人,倒也自在。
在他的认知里,程树言是一个很好沟通的富二代。
点到为止的关系让他觉得自在。
日光温柔地浸染了天空。
车窗外,景物缓缓后移,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宽阔的群山在眼前渐渐展开。
郎木寺镇,就快到了。
第4章 只是嘴上冷冰冰的
车停在郎木寺镇入口,小镇道路狭窄,斑驳的白墙和红色的寺门近在眼前。格尔底寺红墙色如牛血,金色屋顶上泛着金光,错落的庙宇好像棋盘格码在一起。
仅仅是一江之隔,塞赤寺便坐落在甘肃省的土地上。
郎木寺不是单一的寺庙。
它是郎木寺镇的统称,其中的寺庙有两间,分别为格尔底寺和赛赤寺。
程树言靠在副驾驶上,时不时从椅背上起身。他第一次走到这一带,感叹道:“宋野,你每天都生活在画里。”
宋野单手握着方向盘,语气淡淡:“等你看惯了,就会发现风景都差不多。”
程树言仍然沉浸在风景里:“怎么会一样呢?每天都是不同的画。这里和北京也完全不一样,北京的天很灰,房屋很密集,其他地方也没这样的风貌。”
宋野看了他一眼,又问:“你还去过哪里?”
程树言如实答:“我去过挺多地方的。”
宋野抬眼扫了他一眼,手还稳稳握在方向盘上:“欧洲和北美也去过了?”
“这里的风景完全不输那边。”程树言的话语里没有任何炫耀和吹嘘的意味。他去过很多地方拍摄作品,话到这里便停下了,再多说一句都显得多余。
宋野早就习惯了和山路打交道,也从来不曾有什么机会去外面瞧瞧。
话题接不上,他不再追问。
等车开到了郎木寺镇的寺庙中间,宋野拉下车窗,示意程树言抬头看:“我们到了。”
两座寺庙一黑一红。
路上游客很多,游客都喜欢打扮成当地藏民的样子,身上穿着红色的藏袍,怀里却抱着相机。
程树言背上相机,抬头看着那条台阶:“我们进去吧?”
宋野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抬眼看一眼寺庙屋顶,语气淡淡:“你去吧。我来过好几次了。”
程树言:“你等在这里不会很无聊吗?”
宋野应了声:“在这里等你也不会很久。”
说完,他靠在门上看着程树言一步步往山里走去,消失在人群里。
风很凉,吹乱经幡,宋野才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上面台阶很多。
程树言爬得有些喘,这里海拔不低,至少要3300米。
他正找了地方坐会儿,怀里的手机却是一震。
【宋野】:上面海拔高,你走慢一点。走快了容易高反。
【程树言】:你陪多少人来过这里了?
【宋野】:记不清了。
【程树言】:来这里这么多次会不会很无聊?
【宋野】:也还好吧。
程树言去过很多地方,但这也是他人生第一回,出现在那么宽阔的地方。他能够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场意外。
出去散散心的目的达成了。
天地那么大,而他那么渺小。天幕压得低低的,远处的山脉和雪山静静矗立在碧绿的大地上。
程树言听到了很多人的笑声,他慢慢低下头,又抬头看着天空,对着大地和天空像他们一样呼喊。
群山吞没了他们的呼喊声,回荡着缭绕的余音。
他没有在寺庙里停留很久,走到峡谷边上,也不过坐了一会儿便下山,前后停留的时间不过40分钟。
程树言走得很匆忙。
他想找宋野,想不要让他等太久,甚至也有一点隐隐的期待。他想和宋野一起看看这里的风景,可开口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不必再说,走到宋野跟前,轻叹了一声:“走吧。”
宋野怔愣:“怎么,这就走了。”
程树言:“还是早点回去吧。”
宋野:“你不进另一座庙里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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