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妄自菲薄?”宋野反问,“我看你在这里拍的东西不是挺好的。”
程树言心头涌起一股烦躁,憋在心口,他本是直接的人,事到如今,他却如此狼狈。
宋野淡淡道:“影视圈遍地是黄金,但这圈子不好进。我之前看那谁拍的大烂片,什么宝藏名来着,拍的莫名其妙,找了一堆老牌明星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有人当正经事,有人当生意经,当然不一样了。”程树言反问,“你在这里,有遇到过影视圈的人吗?”
“有。”宋野道,“不过都没什么名气,拍的电影要么连青年影展都参加不了,要么就是从影视圈出来不指望做导演了。”
“他们一般都怎么忘记烦恼的事?”程树言道,“比如跑去什么地方,做点什么事?”
“就是你想的那样。”宋野道,“做点让自己觉得舒服的事。”
露台上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程树言觉得累了,现在对他来说,去哪里都一样,完全不在状态,做什么事情都没滋味,仅仅寄希望在旅途上能让他找回勇气和灵感。
夜幕低垂,程树言告别宋野之后,坐在电脑前,盯着样片和素材,头顶上昏暗的灯光低低地垂落,落进了眼底。
那抹微弱的光让他想到了阳台上的火光。
凉风吹过,灭去了心头的悸动。
他又翻起了浴场的剧本。
《浴场》的电影故事很简单。
——90<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北方,经济高速膨胀。
老旧浴场的女工李秀兰,每天为客人换洗澡水,用湿漉漉的双手换取微薄薪水。她二十一岁的儿子章浩,年轻、鲁莽,被矿业集团老板王志强看中,成了身边的打手。
浴场的蒸汽和汗水是工人们生活的出口,而城市另一头,章浩迷失在另一个世界里。起初,他只是为老板端茶倒水,却意外听到矿场坍塌的秘密。
上一个能动手的人死在矿场里,眼下缺个敢动手的人。
老板打开了桑塔纳的后备厢,露出成捆的钞票。
他问章浩,能动手吗?
章浩深深呼吸着钞票的油墨味,点点头说,行。
从此以后,章浩不断穿梭在鲜血与金钱之间,白天帮老板清理尸体,埋葬工头,下一天,他却依旧坐上驾驶座,把老板送往新的宴席。
随着矿难接连发生,尸体越来越多,章浩的动作越来越利索,但他的精神却越来越紧绷。
他越来越娴熟,也越来越不像人。
终于,在一个深夜的塌方后,王志强将枪塞进他手里,命令他“再解决掉一个麻烦”。硝烟、矿石、血腥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章浩双手颤抖,缓缓举起枪。
砰——
第一枪击中王志强。
第二枪,他把枪口抵进自己嘴里,却扣出了空弹。
寂静之后,流弹击中了章浩,他瘫倒在血泊和啤酒瓶的碎片之间,眼泪和汗水混成一片。他没有死,却捂着伤口,像一只狗一样地爬回了浴场。
李秀兰正在收拾毛巾,看见满身是血的儿子跌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把他放进木桶,放上热水。她粗糙的双手一遍又一遍搓洗着他身上的血污。
血与水混在一起,木桶里的水渐渐变得殷红。
她帮章浩洗干净,目光坚定却掉下了泪:“浩子,我来帮你洗干净,但是有些事,人活着就得承担。”
章浩审判那日,李秀兰静静站在路口,眼神深沉。
她没有叫喊,也没有泪水,沉默地走回了浴场。
浴场重新开门,工人们照常进来,蒸汽翻腾。
程树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对女主角李秀兰的处理没有什么阻碍,她擦地的习惯和麻木,灯光的处理他也很满意。
电影的结尾是一大段李秀兰的独白。
如果这段独白处理不好,片子就会变得很普通,仅仅变成了一个犯罪片。他也不想让这样的家庭叙事和命运悲剧出现在李秀兰身上。
程树言翻开了早就翻烂的剧本,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白天的烟被他抽完了,他在镇上忘记买烟,这会儿想抽却抽不到了。
论说抽烟,他也不会对着烟嘴猛抽,最多也只是抽一口,然后像点香一样,让它在旁边自顾自地烧。
他低眉看了眼时间,从座位上起身,走向了门口。
隔壁的门后还有灯光,听动静,宋野似乎还在忙。
笃笃。
程树言鼓起勇气,敲了两下门。
门后面没动静。
他又抬手敲了两下,心想,要是宋野不回答他,他就从这里回去,没烟抽就没烟抽,活人还能被憋死不成。
笃笃。
……大门似乎没有要开的意思。
程树言将视线聚焦在猫眼后,等得他浑身都热了,只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停留片刻后,他挪动左脚,一股凉意却从面前扑来。
宋野开了门,穿着睡衣,趿着拖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门敲得和没吃饭似的。要不是我耳朵好,听都听不到。”
他上下扫了程树言两眼,见对方不开口,又问:“说吧,找我什么事。”
程树言直接道:“宋老板,我来借烟。”
宋野不解:“刚不是给过你了?”
程树言道:“这个点县里肯定没有店开着,我向你买包烟,回头往我账里扣。”
宋野不满,但语气听不出什么不痛快:“你把我这里当成什么了,万能便利店还是银行,账还能往我这儿扣。”
宋野递了包烟过去,但伸到一半,他又收手,把烟收了回去。
“你大晚上抽什么烟。”宋野皱眉反问。
“我有需要。”程树言道。
“你抽烟也不怎么过肺。”宋野上下扫了程树言两眼,“抽烟和上香一样,抽什么烟呢。”
“我就是有需要。”
“这我可不给你了。”
“?”
宋野道:“你去楼下问格列要两盒香,你闻着这东西都比烟好。”
程树言:“焚香静心这玩意儿对我没用。”
求神拜佛有用,哪需要世人那么煞费苦心地做很多事。
程树言固执道:“给半包也行。”
宋野:“我们这地方海拔高,你再这样造下去,回头身体拆坏了,去县医院路上可远。现在就先回屋睡觉。”
程树言盯着宋野,朝后退了两步。
他鼻头本来就有些干燥,想要的东西要不到,突然一低头,他觉得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没来得及捂住鼻头,一股热流从手臂上流了下来。
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他被眼前的血迹弄愣住了,站直了身体,用手背擦了两下,却把自己的衬衫弄得满身是血。
宋野旋即扬声道:“你怎么了?我给你氧气瓶。”
程树言略显狼狈地抹开脸上的血。他长得很清秀,但是再清秀的人也架不住满脸都是血,他趁宋野给他找纸巾的间隙抬头看眼镜子,活脱脱像是犯罪现场。
他在充满藏地民俗的房间里弄了满脸的血,背后的灯光很缓和,楼下青年的吉他声戛然而止。
宋野的表情很急切,注意力全聚焦在他眼前,额头微微起了汗。
恍惚间,程树言想,这一幕还挺有镜头感。
“不是,你愣什么呢?”宋野找来了软布,看到程树言还在盯着光线,骂了一句,“你自己身体什么样都不知道?”
程树言道:“没事,一会儿就能好。”
高反遇到流血往往很危险。
程树言的血像被割断了血管,一直涌出来,他也不知道原来流鼻血的出血量那么大,等他被宋野摁回自己房间里时,身体没控制住平衡,竟直接摔在自己翻烂的剧本上。
“诶,慢点。”程树言道,“别把它压坏了,已经够破了。”
“什么玩意儿?”宋野皱眉,瞥了剧本封面一眼,把它丢在一旁,示意程树言摁紧毛巾,“摁紧我手里的东西。”
“真没沾到血?”程树言没忘记看剧本一眼。
“你这么关心它干嘛?”宋野无意间瞥到了程树言放在屏幕上的视频,他想直接略开视线,但他竟被屏幕上的光影吸引住了,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它好看吗?”程树言摁着鼻头,仰躺在床上,闷声问宋野。
“就一个镜头,我能看出什么。”宋野回答得很快。
“你再看看?”程树言示意宋野再看一眼,他难得向别人问道,“你觉得它怎么样。”
“……”宋野没理他,招呼格列找抗高反的药给程树言用温水喝下。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程树言抱着玻璃杯子,一味反问。
“我看不懂电影。”宋野道,“我能说出来的东西压根就不是你想听的。”
“你就告诉我一句话。”程树言不依不饶,再一次发问,“好还是不好。”
“不说!”宋野忍无可忍,他也是真的怕了,他没见过这么执着于镜头好不好的人。摁住的软巾很快被血浸透,于是换了第二条软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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