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辞知道母亲是太担心自己,身边有个孩子总比自己一个人好,但齐辞并不这么认为,她不想绑架任何人的人生。安红豆从出生,她就看着,抱着,带着,孩子没见过生母,也没有兄弟姐妹,大冬天穿着父亲的大衣服来回跑,磕了也不哭,齐辞记得安红豆是十三岁那年十一月来的月经,上大学报道前她才给孩子做性教育,她只希望她平平安安的健康成长,那些本不该她背负的压力,她不希望加于孩子身上。


    安红豆走后,娘俩在镇上简单吃了碗面,齐辞正要打车的功夫,张启明来电话了,齐辞没接,外面太冷了,她先打了个车,然后才回拨回去。


    齐辞侧过头看了看母亲,左脸颊贴着肩头夹住手机,腾出一只手替母亲拢好滑落的围巾:“启明儿,怎么了?”


    “在哪儿呢小辞?”


    “镇上呢,准备跟我妈回家呢,什么事儿啊?”


    张启明的声音有些兴奋:“好事儿,诶我跟你说,以后你不用开夜车了。”


    “啊?”齐辞听得云里雾里。


    “哈哈,生姜那个车,她住那家属院换物业了,停车开始收费了,一年两千多的停车费,她说交了也不敢开,放着也是放着,想把车租出去,网约车家用车都行,但是又怕不熟的人肇事什么的,所以想让我给她介绍个熟人看看有谁家没牌照但是急需用车的。然后我就问她多钱,她意思看着给就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就寻思那我租下来得了,咱们都多熟的人了,肯定不会亏她的。然后哥这车你跑,哥跑她那车,还是纯电的,能省不少油钱,以后你就不用开夜车了。我要么也在考虑租个电车的,油太贵了,哥这还算省油的,但再省省不过电。”


    “哦,那也挺好的,但是人家那是新车啊......你给她说了吗?跑网约车,是不是第二年保险会加价啊?”


    “这个我都跟她说了,她说她买车就是为了挂牌,以后知知要结婚的时候用这个牌照给孩子换车用的。怪不得她一个大教授买个十万的车,这以后不得给知知买个三四十万的呀。还有保险那事儿,不用她操心,等她明年交保险的时候哥给她推荐熟人,便宜不少,差价哥给她补就行。”


    “哥本来想着让你开电车,但是她这个没有营运手续,你刚回来没多久,很多地方你容易有风险,赚那点钱还不够扣的呢,所以哥想让你接着开哥这个,这个手续齐全,你只要不开出北京,到哪儿都正规。”


    等齐辞挂了电话,老太太看她心情好像还不错,就问:“是那个姜老师吗?”


    齐辞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妈,您别老成天姜老师姜老师的,不是啊,启明儿。”


    老太太恍然应了声:“哦,这孩子好,这孩子心眼实在,年年过年都惦记来看我,好人啊,可惜已经成家了。”


    齐辞无语透了,有些哭笑不得:“瞧您说的,那有什么可惜的,那是好事儿啊。”


    “你倒明白这个理儿。”老人慢悠悠感慨,“年轻时候你跟妈说你喜欢了姜老师,那不理解,现在倒好,妈理解了,人家也独身了,你不说话了,绕来绕去落到最后......”


    “妈。”齐辞声音陡然沉了几分,脸色瞬间沉下来,旧事被提起的酸涩堵在胸口,她重重吁出一口浊气,压下情绪说了句,“回家吧。”


    这天之后,齐辞就开始跑白班了,不光赚得更多了些,主要是不用熬大夜了,上了岁数身体发出的信号就越来越明显了。赶上去琴行上课,她也能下了课接着拉活,也不用赶地铁交班,偶尔还能接到回房山的客人。总之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她决定租金也多给张启明一些,毕竟跑白班里程要比夜班多一些,人家虽然没有主动提,但不能因为关系不错就白占了人的便宜。


    眼瞅着就到年根儿底下了,老太太一直念叨着要去镇上赶大集备年货,齐辞也觉得实在不能再拖了,便挑了个天光尚可的上午,收拾收拾出了门。


    她一早就在母亲的催促下给安红豆打了电话,孩子跟着父亲也到乡里去置办了些年货,当初考上Q大,乡里县里都给了不少经济奖励,孩子把第一个学期的学费拿出来后,其他的都给了齐辞和父亲,但齐辞偷偷还给了安红豆的父亲。见父女俩开开心心准备过年了,齐辞也算放下心。


    天实在是太冷了,她裹了一身厚实的棉服,昨天晚上列了一个多小时清单,虽然现在家里就她和母亲两人,哥哥一家今年也不回来,但过年走亲戚要备很多东西,亲戚也会来串门,邻里之间也要走动,所以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


    年前的镇上可以说是烟火鼎盛,道路两旁支满了临时年货棚,要不是得装很多东西,真就不该开车,都挪不动道。不过幸运的是,有一辆箱货正好开出来,腾出了一个车位,齐辞眼疾手快迅速倒了进去。


    她搀着母亲下了车,摊主们摆着自家腌的酸菜、灌肠、风干腊肉,还有炒过的瓜子花生什么的,都是房山人年年置办的老几样。


    齐辞按着清单不急不缓地穿梭在各个摊位间挑选,老太太倒是从头聊到尾,一路上遇见不少熟人。等买完了年货,把大包小料都塞进车后座,齐辞带着老太太去吃了个砂锅,暖和暖和。吃饱喝,两人才返程。许是逛集消耗了太多体力,老太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齐辞抬手调低了车载电台的音量,轻柔的旋律慢慢流淌,她觉得很幸福。


    一首温柔的翻唱曲漫了出来,齐辞再熟悉不过这个前奏了。


    “常常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常常后悔没能把你留下来”。


    不同于原唱的激昂深情,翻唱的声音很柔和,齐辞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松了松,想到了自己的年少时光,这是她最喜欢敲的曲子,也是她为数不多能唱完整的歌曲。一晃多年都没有再记起这首歌,却在不经意间又撞入她的心怀。曾经的自己,也为一段感情执拗过、遗憾过。


    “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


    平缓的歌声继续漫出,她也轻轻剖开了这些年的生活。


    是啊,不好,也不坏。


    遗憾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只是被精心藏了起来。


    好在日子也算安稳,岁岁年年都很平淡,有远在甘肃的孩子们,也有近在北京的母亲。即便心底某个空旷的角落始终空着那寸位置,但也算九分圆满了,人生嘛,不会万事顺遂的,差不多得了。


    “而我渐渐明白,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


    她目视着前方延伸的乡间公路,车子平稳驶过村口的弯道,熟悉的院落次第出现在视野里时,一曲终了。


    第53章 年


    大年三十这天,家属院外大街成排红灯笼一路绵延,院里的树梢、单元门口也都挂满了红灯笼。


    姜涔也给家里阳台挂了一盏灯笼,快到中午那会儿,娘儿仨贴了春联,又挂了些挂钱在门框上,姜涔记得小时候父母常抱着她和姐姐往门框上粘挂钱,所以即便北京并没有这个习俗,她也保留了这个习惯。


    下午三点一过,她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此时餐桌上已经铺好了红色的餐垫,陆知正哈腰将清蒸鲈鱼摆上桌。姜涔系着围裙,端着一大碗炖得汤色浓郁的牛腩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在了肘子和西红柿炒蛋旁边。


    她看了眼正拿着手机拍照的陆江,和陆知相视一笑。


    陆江正在全神贯注的拍一整桌子年夜饭,还特意给了这盘西红柿炒蛋一个特写,因为这是他唯一贡献的厨艺了。


    他发了条朋友圈,还特意在四人群里分享了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点开了那个只有一方土坡的头像,发给了“毒舌师父”。


    齐辞那边就没有这么和谐了,仿佛是战场,家里人太多了,要准备的饭菜也特别多,大家一起忙叨着,大概两个多小时,可算把饭做好了。


    等她从厨房出来,拿起手机,正好看到陆江发给她的消息。一瞬间,刚还有些劳累的齐辞笑了出来。


    「手艺不错」


    回复后,齐辞轻轻点了下手机屏幕,把第一张照片放大,是一桌子年夜饭,可见厨师的手艺非常不错。桌角还放着几碟干果,隐约能看见阳台悬着的小红灯笼。


    她心头一软,下意识也想拍下自家餐桌,毕竟这基本也都是她的手艺,她想发给姜涔,可她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桌上的第四双碗筷,一股醋意冲了上来,她按掉了图片,但又有些不甘心,转念又斟酌了片刻,指尖一转,发给了陆江。


    春晚开始的时候,齐辞正坐在那儿包饺子,由于已经不让放烟花了,孩子们也都不怎么出去了。原先村子里也能放烟花,前两年出了政策不让放了,村委会的人还轮岗巡逻,抓到了罚款。


    孩子们很喜欢围着这个不常回家的姑姑,所以齐辞只能一边包饺子一边和孩子们说话,至于春晚,听都听不清,大家伙声音实在太吵。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齐辞正教二侄子包饺子。一下午手机此起彼伏响了多少回,拜年和打招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她每次都期待是姜涔的,不过一个下午都没有收到她的消息,再联想起那副碗筷,齐辞的心酸溜溜了一下午,但吃醋归吃醋,只要这副碗筷不是陆池平的,其他人,她都愿意祝福,她只是无法原谅那个曾经妄图杀掉她的挚爱的人,但她会祝福那个给姜涔温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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