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姜涔微微一怔。隔着电波,她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齐辞那瞬间的迟疑。果然,齐辞从不肯在她下班后多说一句话,也从不主动找她——她是在躲着陆江。她在担心,担心这段情愫会伤害到她的两个孩子。
“孩子他奶奶带着出去玩儿了,我这两天有个比较急的项目,和学生们一起住在学校。”
齐辞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现在结束了?”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结束了。”
电话里陷入了一阵沉默,手机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齐辞想问她累不累,想叫她快点去休息,想提醒她不要那么拼,身体重要。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她凭什么呢?她既不能去给她递一杯热牛奶,也不能在深夜为她留一盏灯。这通电话对自己而言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温存,再多问一句都是对她处境的讽刺。
齐辞已经悄悄走出院门,夜风拂面,她仰起头看到了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悬得极高,清辉冷冽,洒下的光看似温柔,落在身上却只剩一片凉意,像极了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事。
姜涔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小辞......”
“嗯,你说。”
对待姜涔,齐辞的声音仿佛永远柔和。
“你、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齐辞眸光微黯,望向路边那棵老槐树:“我前两天刚陪我妈做了复查,倒没什么大碍。往后……还得看老太太的身体情况定。”
“啊,这样。”姜涔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急切,“对了,知知说在你那儿玩儿两天,然后我去接她们回来吧?我病那阵子,阿姨没少记挂我,我也想去登门看望一下她。”
她在努力试探,哪怕试探到一丝可以走进齐辞生活的缝隙,她多希望齐辞可以不要再拒绝。
“你还没完全恢复,别折腾了。我让孩子们打车回去,别担心。我妈这边一切都好,而且她肯定也不想让你太——”
“折腾”二字尚在舌尖,就听到电话那头女人破碎的声音:“我想见你!”
齐辞仰起头,月光如水,温柔地漫过她的脸颊,却洗不去眼底那层因自卑而生出的怯懦。那月亮看起来触手可及,可她知道,它离这泥泞的土地隔着十万八千里,就像她与姜涔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不敢让她靠近自己的狼狈。
齐辞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我去找你。”
电话挂断后,忙音仿佛抽走了她身边的空气,齐辞虚脱地跌坐在老树下的石头上,任由月色贯穿她的身体,她盯着那轮月亮出了神,思绪乱成一团,都没有听到门响。
直到母亲的声音落在耳畔,她才收回思绪。
“辞啊,是姜老师吧?”
齐辞回头:“妈,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去。”
老太太没应声,只是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腕,就着月光细细端详了她片刻,随后挨着她坐下。
“辞啊......”老太太的声音在微凉的夜色里打着颤,攥着女儿手腕的力道紧了又松。她望着那轮月,像是看着齐辞孤苦伶仃的以后,“你说要留下来,妈心里是欢喜的。红豆那孩子,妈看着也好,可……可她终究不是你亲生的。你如今岁数也不小了,真真是不小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人这一老啊,身子骨说垮就垮。妈是担心,等你老了,动不了了,可怎么办啊?红豆她......”
齐辞静静听着,直到母亲的话音落下许久,她才侧过头看向母亲:“妈,红豆就是我女儿。她娘生她的时候就走了,是我一手把她抱大、喂大的。我也是她娘,这不靠血脉,我养她,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指望她会回报我。”
“妈知道,妈也不是那个意思……”老太太声音哽了一下,眼神飘向远处漆黑的田垄,像是难为情般搓了搓手,“你看妈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指不定哪天就挺不过去了,就……”
“妈!”齐辞猛地打断,嗔道,“大晚上的,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现在百岁老人多的是,您身子硬朗着呢,快别胡思乱想。”
“你听妈把话说完。”老太太攥紧了她的手,“妈现在有你,还有你哥,虽说那孽障不常着家,但妈终究是有儿有女的。可你呢?你没有一个孩子傍身。等到妈这把岁数,没有人能照顾你啊。”
齐辞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但很快又笑了出来。“妈,您该不会还想让我结婚吧?您快回屋吧,晚上真的冷。”
“你别跟妈贫!”老太太急了,拍了拍膝盖,话到嘴边又咽了咽,脸在月光下涨得通红,“妈的意思……就是那个,你跟那个姜老师她……”
“妈!”齐辞试图用音量盖过心底的心虚。她慌乱地避开母亲的视线,强作镇定地继续道,“您这......您提她干嘛呀,当初那些钱人家可一分不少都还了的,她又不欠我的。”
挂了电话本就心慌,此刻母亲的话让她更乱了方寸,难不成母亲发现了她和姜涔之间的感情?这不可能呀,她一直是以挚友的身份在母亲面前提到姜涔的,可一想起母亲对知知的态度,齐辞突然觉得,这也太不对劲了。
“妈不是那个意思,辞啊……”老太太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就像小时候哄着女儿入睡时一样,“你别瞒着妈了。你跟姜老师,你们年纪相仿,又都是……都是独身。妈就想着,你们也可以互相照应着。”
“独身?”她愕然回头,月光下脸色白得吓人,“您怎么知道的?”
姜涔离婚的事,她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别说是离婚这种可能会损害姜涔名誉的事,就是其他关于姜涔的事,她也从不和其他任何人提起,母亲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知知跟妈说的。”
“知知?”怎么会呢?姜涔明明说过目前还没有告诉孩子们,知知怎么可能知道的呢?
齐辞强压下震惊,对着母亲道:“妈,人家只是离婚了,只是没有一纸婚约的束缚了,但人家是人家,我是我,我俩是很好的朋友,您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快别乱凑了啊,真是的。回屋回屋,冷死了。”齐辞打着哈哈,含糊地把母亲往院里推。
齐辞看到母亲叹了口气,她总觉得母亲或许还知道些什么,或许是知知无意间吐露的更多细节,又或许只是老一辈人那种洞若观火的直觉。
可那又如何呢?知道什么也都晚了。她和姜涔之间已经不能说是鸿沟了,而是天堑啊。
这不仅仅是一个秘密的暴露,更像是一块遮羞布被无情地掀开,让她在月色下无所遁形。
齐辞落下门栓,将夜色与心事一同隔绝在外。客厅里,电视机闪着幽蓝的光,齐之恒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两个孩子已经把厨房都收拾好了,齐辞赶紧把孩子们拉进屋,温柔地道:“你们俩快去洗漱,早点躺下歇着吧,明天我带你们去爬山。知知,你的助听器记得取下来放好,别沾了水。”
陆知笑着点了点头,拉着安红豆往屋里走。
齐辞抱着侄子,这小子睡得太熟了,完全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然后齐辞又把母亲安顿好,这才去匆匆洗过自己,躺下了。
身体的疲惫并未带来睡意,姜涔那句“我想见你”仍在耳畔回响,与母亲那句“互相照应着”纠缠不清。
她侧过身,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的一线冷辉。
夜还很长。
第36章 见面
姜涔抽空去往刚完工的新居看了看,同行的是老同学张启明。这套房子当初装修全靠张启明托熟识的朋友接手打理的,全程就没让姜涔多费心。
自从恢复了意识,她就开始加强锻炼,到现在为止,虽然不如病前,但好歹看起来和常人一样了。
这之后她就私下里瞒着婆婆和孩子们把婚离了,与陆池平之间除了共同赡养陆江,其他财产并无牵扯,所以两人并没有财产纠葛。
起初陆池平拒不签字,姜涔将齐辞寄过来的全部证据摊开后,除了孩子的抚养权,她主动净身出户,也没要任何陆江接下来会产生的抚养费。
两人最终和平分开,但还住在一起,依旧保持着过去二十多年来分屋睡的习惯,三室一厅的房间,主卧打出了一个隔断用作小书房,原本陆池平会睡在次卧,自从陆江长大后,陆池平就搬进了这个小书房里。
但姜涔迟迟不知该怎么同陆江开口,房子都装修好了,她也没鼓起这个勇气。不论如何,两个孩子终究是无辜的,作为母亲,姜涔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确实不合格。
这个房子是单位的房子,当初与齐辞断开联系的那些年里,她总幻想着有一天也许还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所以当时贷款买下了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现在勉勉强强改成了一个小三居。
后来为了收养陆知,她成婚后就彻底没有再和齐辞有过交集。原本和齐辞所在的那家公司还有后续合作,但合作后才知道齐辞彻底离职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往自己身上猜测,她觉得齐辞大概是太累了想歇一歇,再后来,她发现连齐辞的手机号都是空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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