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头发剃短了,露出了额角和耳廓,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旧报纸。被子下的身体薄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旁边机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纹和数字,证明生命还在某种最低限度的线上挣扎。
氧气面罩覆盖了口鼻,随着呼吸机的节奏,面罩内壁凝结起又消散着薄薄的白雾。她的眼睛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那么纤细、脆弱,仿佛随时会在这片白色的床单上融化、消失。
齐辞的呼吸被掐断了,血液似乎全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寒意和眩晕。
她扶住门框,指甲狠狠抠进冰凉的金属门框边缘,才勉强没有当场跪倒。
她想冲过去,想抓住她的手,想抚摸她的脸,想把她从那张床上抱起来,想用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的生命渡给她——那些在梦里演练过千百次、却从未敢在现实中泄露分毫的触碰渴望,在此刻化作凶猛的野兽,在她胸腔里左冲右突,撕扯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可她不能。
坐在床畔那把椅子上的老妇人此刻正看向齐辞,又看了看床上的人,然后用手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她拿起放在床边小柜上的一个老式布包,脚步迟缓地走向门口。
经过齐辞身边时,老人停顿了半秒,目光在齐辞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叹息,有无言的托付,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静默。然后,她侧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她几乎是挪动着脚步来到床前,在刚才老人坐过、还残留着一丝体温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她看着姜涔手背上因输液和消瘦而格外清晰的青色血管,看着氧气面罩边缘被水汽微微濡湿的痕迹。
她伸出颤抖的手,朝着姜涔那只搁在白色被单外、苍白见骨、插着留置针的手,像流星终于坠入它凝望了亿万年的土地,像跋涉了无尽黑夜的旅人终于触摸到认定的边界。她的手指,带着一路风尘、二十六载积压的滚烫、和此刻焚心蚀骨的恐惧覆了上去。
第20章 我会一直等到你好起来
冰。
这是第一重感知。一种失去生命源力的冰凉,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她全身的神经,激得她心脏狠狠一缩。这冰凉如此残酷,几乎要冻伤她灼热的指尖。
紧接着,在这片冰封之下,第二重感知破冰而来——是皮肤。是姜涔的皮肤。那曾在她无数个不敢过多停留的注视里,泛着健康光泽的皮肤。那曾在她最隐秘的梦境边缘,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轮廓。此刻就在她指下,薄得像一层脆弱的宣纸,冰凉,真实。
“轰”的一声,二十六年的时光、距离、克制、所有的“不该”与“错过”,在她指尖触及真实的这一刹那,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她的世界急剧收缩,塌陷,最后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触感——她指尖下,姜涔的脉搏。
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那一路从心脏蔓延到指尖几乎无法控制的震颤,在这一刻被掌心下这片冰凉的实感牢牢锚定。
她不再颤抖,只是微微张开手掌,然后坚定地将自己温热的掌心完全贴合上去,严丝合缝地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
她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自己覆盖着姜涔手背的手。视线里,是她自己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是姜涔手背上青紫色的淤痕和细小的针孔,是两者肌肤相接处那微妙的、属于生与死、热与冷的界限。她的拇指开始移动,抚过那凸起的腕骨,冰凉的指节,薄得透明的皮肤。
眼泪滂沱地落下,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两人肌肤相贴的缝隙里。她没有发出任何抽泣,只是呼吸变得深重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泪意。她俯下身,将自己的脸轻轻贴在握着姜涔的手上。隔离衣粗糙的布料摩挲着她的脸颊,而底下,是她掌心的温热,和姜涔手背的冰凉。两种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上,烙进她的灵魂里。
“涔涔,我回来了。”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从紧闭的眼帘下不断溢出。掌心下的冰凉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但她不在乎了。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用脸颊贴着,用掌心紧紧包裹着,用自己全部的存在感知着那片冰凉。
仿佛这样,就能将她脉搏的每一次跳动,呼吸的每一寸气息,血液里尚存的全部暖意,甚至那具躯壳里还在燃烧的、名为“齐辞”的生命之火,都分毫不剩地,渡过去,给掌下这个冰凉的灵魂。
这个念头不容置疑地占据了她全部心智。如果掌心相贴就能传递生命力,她愿意枯竭成灰。如果可以交换,她此刻就会毫不犹豫地躺上那张床,把这健全却因她而空洞了二十六年的生命拱手让出。她爱她,早已超越了“希望她好”的范畴,变成了某种更深层、更蛮横的本能——一种哪怕自己形神俱灭,也要对方的生命继续绵延、对方的眼睛再度睁开的绝对意志。
姜涔应该活着,应该健康,应该继续行走在光里。至于齐辞自己是否存在,以何种形式存在,在此刻这绝对意志面前,轻如尘埃。
日子在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规律的鸣响和窗外天光晦明变化中无情地流淌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和波纹冷酷地维持着原状,没有因为她的紧握和祈祷发生任何改变。掌下的手依旧冰凉。
病房成了齐辞的半个世界。一张窄小的陪护椅,一个装着简单换洗衣物和两本书的帆布袋,成了她全部的行囊。
规则允许一名家属在旁陪护,她便如同钉子般,将自己楔在了姜涔床边。白天姜涔的婆婆会来陪床,齐辞就缩回她临时租住的地下室,晚上七点后再去换下老人。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变成了监测仪上循环往复的波形,护士每隔几小时的查房记录,窗外天光缓慢的明暗交替,以及姜涔胸腔那微弱到需要凝神才能察觉的起伏。齐辞的感官调整到只接收与姜涔相关的信号:她呼吸声的每一丝变化,输液管中药液滴落的速度,甚至她指尖偶尔无意识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蜷动。
她用温水浸湿软巾,极轻擦拭着姜涔的脸颊、脖颈、手臂。用棉签蘸着凉开水,一遍遍湿润她干裂的嘴唇。每隔一段时间,她会小心地为她按摩小腿和脚掌,活动关节,尽管那腿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做得专注至极,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无尽的珍重与战栗的温柔,仿佛那是她在人世间最重要的工作。
那天婆婆刚走不久,死神的阴影就毫无预兆地掠过整间病房。靠门床位的老人突然恶化,监测警报撕心裂肺地响起,瞬间涌进的医护人员、嘈杂的指令、快速拉起的围帘,以及最终将昏迷老人连同病床推向电梯间的轱辘声——一切都发生得迅疾而混乱。
在警报炸响的同一秒,齐辞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从陪护椅上弹起,本能地扑向姜涔。她用整个身体遮挡在姜涔与混乱之间,一只手迅速覆上姜涔的耳朵,尽管那耳朵可能什么也听不见,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姜涔的手。她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姜涔的额角,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别怕,涔涔,别怕,我在。”
“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谁也带不走你......我一直在。”
“呼吸,慢慢呼吸,别怕,我在呢我在呢。没事了没事了。”
她语无伦次,仿佛身下是一个受惊的孩子。直到帘子重新拉开,病房恢复回死寂的平静,她全身的肌肉依然紧绷,握着姜涔的手渗出潮湿的汗水。那扇通往ICU的电梯门,在她眼中成了深渊巨口。
她绝不会让姜涔被推进那里,绝不。
真实的恐惧感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慢慢坐回椅子,然后拿起了那本让陆知带来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书页已经有些卷边。
她轻轻在姜涔耳边读着,像在安抚自己,也像在构筑一道隔绝恐惧的声墙。
读那个陌生女人静默到绝望的激情。当读到“我毫无阅历,毫无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时,她的声音出现了细微的裂缝,目光长久地驻留在姜涔沉睡的眉眼。这不是朗读,这是一场穿越文字、指向明确的自我剖白。每一个字,都是她二十六年来秘藏于心的宿命感。她相信,在意识的最深处,有些频率能够穿透沉眠。
“你,我永恒的梦。”她合上书页,没有念出这行字,只是用目光一遍遍临摹姜涔的轮廓,在心里默念了千千万万遍 。
她更频繁地读《步履不停》。那些平淡温暖的日常絮语,亲人之间琐碎的联系与未及的谅解,成了她对抗病房冰冷的武器。“人生路上,步履不停,总有那么一点来不及。”她反复念着这句话,然后会抬起头,看着点滴管里不断坠落的药液,对姜涔,也对自己说:“我们不急,涔涔。我们有很多时间。这次,我一步都不会再离开你,一步也不会落下你。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等你能睁开眼睛,等你能站起来。然后我们慢慢走,把之前错过的,之后想看的,都走一遍。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步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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