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病房熄了大灯,只留墙角一盏昏暗的地脚灯,和各种仪器屏幕幽微的光。齐辞就坐在那片混沌的光影里,握着姜涔的手,有时低语,有时只是沉默地感受。倦极了就在冰冷的陪护椅上蜷一会儿,但哪怕在最浅的睡眠里,她的手也从未松开。


    她的存在本身,成了这病房里一个安静而执拗的坐标,一个用全部生命能量点燃的长明灯,照亮着两人的方寸之间,温暖着那缕随时可能飘散的生息。


    漫长的陪伴,是囚牢,也是她的疆域;是煎熬,也是她唯一甘之如饴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日子在药液的滴答声和监测仪的鸣响中流逝,齐辞的世界只剩下床头那方寸之地,和银行卡上不断缩减的数字。母亲打来的那十万,她曾视为某种补偿或束缚而拒收,此刻正以一个触目惊心的速度,化作单据上各种检查、药物、器械的费用,无声地蒸发着。


    她早已身无分文。离开北京前最后那点积蓄,连同后来在山村学校微薄薪水之外的所有收入,这些年都涓滴不留地投进了那所她视为家园的学校和那些视她为亲人的孩子。她从未觉得那是付出,只觉得是初心的必然。


    可如今,当生命的长度需要用冰冷的金钱来称量时,她才感到一种近乎赤贫的恐慌。


    母亲那十万,成了横在她与绝望之间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正在急速消融的冰坝。她变得对数字异常敏感。每次缴费通知单送来,她都会迅速计算余额还能支撑多少天,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折算成可以换取姜涔多一分、多一秒生命的筹码。


    日子在昂贵的药液和冰冷的仪器声中滑入第三个月。那十万早已见了底。齐辞瘦得惊人,唯有握着姜涔手时,眼里那簇火还在烧。


    第21章 你没有签字的资格


    直到一个阴沉的晚上,齐辞照例来到病房门口,看到了姜涔的丈夫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她。


    齐辞的心一沉,这种反常让她如坠冰窟,虽然她一直知道陆池平偶尔会带着两个孩子来看姜涔,但他们默契地错开了彼此的照面。


    “换个地方说话。”他言简意赅,率先走向走廊尽头那个小小的家属谈话间。


    陆池平没有穿隔离衣,他甚至没有踏入病区。他就穿着那身挺括的深色大衣,站在谈话间窗边抽着烟,他向前走了一步,递过来烟盒,齐辞摇了摇头。


    良久,他都没有说出一句话。等一根烟完全熄灭,他又重新叼出另一根,点燃,才开始审视齐辞。


    齐辞注视着他的目光,那不是由单一情感组成的目光,而是很复杂的情绪堆叠出的波澜。


    陆池平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示意齐辞坐在他对面,但齐辞依旧站着。


    “我妈跟你说过了吧,我父亲也需要看护,所以我很少过来,抽不出时间两头跑。”


    齐辞面无表情地听着陆池平说的话,男人努力解释着自己缺席陪护的原因。


    “你现在应该也清楚,她目前的状态是医学上的‘不可逆’状态,所以我打算结束她当前的治疗方案,转康复做基础治疗。”男人交叉着双手,两个大拇指抵在眼窝处,又深深叹了口气,“其实我本可以不跟你说这些——”


    “但说这些会让你感觉到更好,不是吗?”原本默不作声的齐辞突然开口打断了陆池平的讲述,“负罪感又少了很多吧?”


    陆池平突然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齐辞看着陆池平的表情变化,她知道,这场博弈,她终于占据了主动权。


    齐辞又陷入了沉默,她目前非常需要这样一阵沉默。


    终于,陆池平先忍受不住了,他的唇角勾起一丝近乎狰狞的弧度,咬牙切齿道:“我是姜涔的合法丈夫。我,作为她唯一的法定监护人,有权决定她的一切治疗方案。”


    这句话刺痛了齐辞,而陆池平也精准地捕捉到齐辞眼中瞬间爆发的痛楚。他的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来自胜利者残酷的微笑。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敲了敲。


    “程序合法,文件齐全。医生已经签字确认了医学上的‘不可逆’。现在,只差我最后一笔。签了字,一切就都会慢慢结束。对她,对我,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


    “那位医生那边,是坐不住了吗?”


    “你、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到的那个意思。”


    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骇人的笑声,陆池平又抽出一根烟吸着,他往前迈了几步,缩短了和齐辞之间的距离。


    “没想到啊,你还是这么——”陆池平深深吸了口烟,又像卸掉一口气般重重吐出,“阴魂不散的。”


    “听说后来你离开北京了,看来还是老样子啊,在哪里也混不好。”


    齐辞迎上男人充满鄙夷的目光,没有反驳,于她而言,博弈的胜利远比自己那点自尊重要太多。


    陆池平似乎很满意她的表情。他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僵硬,在他看来,那是狼狈。


    “工伤,除了前三个月加的特需治疗外,所有医疗费用都不需要你承担,让她活下来,远比两年内自然死亡,得到的赔偿更多。陆医生这么聪明的人,想必早就算过这笔账了。”


    齐辞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现在,陆池平看不出她的狼狈了。


    “那为什么要放弃治疗呢?”


    陆池平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层冰冷的平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幽暗情绪,“齐辞,我是她的合法丈夫。在她嫁给我的那天,你!就彻彻底底的输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扭曲而快意:“现在,我有这个权利——法律赋予我的,无可辩驳的权利——来决定她的生死。而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那点自以为是的‘爱情’......在死亡和法律面前,屁都不是。”


    他看着她因疲劳而血色尽失的脸,看着她单薄的身体,一种混合着报复、掌控和彻底碾碎的快感,在他眼中闪烁着。


    “我赢了,齐辞。”他再次轻声宣布,如同最终宣判,“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是我陆池平的妻子。现在她快死了,能决定她怎么死、什么时候死的,还是我陆池平。你守了两个月,散尽家财,把自己熬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有什么用?你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他举起那份文件,又晃了晃。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通知你,你的戏,该落幕了。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要她活了。”


    “害怕她突然醒过来,对吗?”


    话音落下,谈话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嗡声,和齐辞因为气愤而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齐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冷酷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病房里那个无声无息、被自己的枕边人亲手送入永恒黑暗的姜涔。


    “你他妈的胡说什么!”


    “陆池平,你若是敢停下姜涔的最优治疗,我会以‘涉嫌谋杀’的名义,将你,和那位姓杨的医生告上法庭,你一分钱的赔偿金都拿不到,还会面临十到十五年的刑期。等你出来的时候,她若还会等着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祝福你们的。”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所以——”齐辞顿了两秒,她在心中调整措辞,她在录音,也许陆池平也在呢?


    “我死了也没关系。”


    陆池平当然听懂她的意思了,她一清二白无牵无挂,她可以鱼死网破。这个女的疯了,她疯了。


    齐辞没有给陆池平更多的反应时间,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世界在旋转,在崩塌。


    她太紧张了,但她赌对了。


    她听到身后一声巨响,看来,陆池平也终于发疯了。


    齐辞推开病房门时,老人正握着姜涔的手,脸上泪痕未干,看到齐辞,眼睛又红了,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姜涔冰凉的手指,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低鸣。婆婆低低的、带着无尽疲惫和哽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说给昏迷的姜涔听,也像是说给刚刚进来的齐辞,或者说,给她自己听:“......涔涔啊,妈带你回家。咱们不在这儿了......这儿太冷了,回家,妈给你炖汤,晒晒太阳......咱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刺在齐辞麻木的心上。不是医院,也不是临终关怀机构,是“回家”。可那个“家”,现在在哪里?又由谁说了算?


    齐辞走过去,攥了攥老人搭在姜涔身上的手,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阿姨,我求你,一定一定不要让陆池平签字,姜涔会好起来的,她一定会的,您不会放弃她,还有她的两个孩子,你们都不会放弃她,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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