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是她二姑同事的侄子，也在海淀工作，据说家境不错，人品端正。齐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步履匆匆的行人，手里的柠檬水杯壁凝满水珠，冰得指尖发疼。她特意选了午休时间，想着无论好坏，都有“下午还得上班”这个无可指摘的借口。
对方来得非常准时，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模样方正，笑容礼貌。彼此寒暄，交换基本信息，气氛是标准的、带有任务性质的谨慎友好。
对方言谈得体，条件除了模样方正这一条，其他的确实如介绍所说，很不错。可齐辞听着，看着，心里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能分神注意到他说话时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习惯，或是窗外飘过的那片云的形状。
没有任何不对，但也激不起任何涟漪。
时间在过去。当对方提到对未来家庭生活的设想，用词是“不用那么努力”、“贤惠”、“顾家”、“安稳”时，齐辞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对方关于学区房的温和陈述。
“先生，不好意思，”她开口，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坦然，“真的很抱歉，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了。”
对方显然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话停在嘴边，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齐辞迎着他的目光，笑容里充满了歉意，却也十分坚定：“您非常好，是我的问题。我坐在这里才发现，我其实......并没有准备好以这种方式开始一段感情。这对您很不尊重，我非常抱歉。”
她语速平缓，态度诚恳，没有找任何敷衍的借口，将责任全然揽在自己身上。
对方从愕然中恢复，尴尬地笑了笑，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理解......女孩子嘛，都是越矜持越有魅力的。”
“哈，可能吧，我不太了解女孩子，”齐辞心下苦笑，然后拿起桌上的菜单，“午饭时间，您肯定也饿了。如果您不介意，我请您吃个便饭吧，就当是......为我今天的冒失和对您时间的浪费赔个不是。这家咖啡馆的西餐不错。”
她坚持买了单。结束后，在餐馆门口分别时对方的神色已缓和许多，甚至主动说：“齐小姐，下次我约你去周边玩儿吧，我很喜欢你。”
齐辞笑着点点头，与他道别。转过身，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卸下任务的轻松，也有更深一层的、对自己的茫然。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见面怎么样？”
她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往公司走。
第11章 姜涔眼里的泪光
生活重新被拧上了发条，窗外的树木从光秃到抽芽，她工位上的日历也一页页翻过。就在一个寻常的加班夜，她收到了张启明的消息。
「小辞，最近忙吗？想问问你，方不方便帮我留意下工作机会？什么工作都行。」
齐辞对着屏幕愣了会儿。她仿佛能看见屏幕那头，张启明打出这行字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窘迫与下定决心的神情。
她猜张启明一定是遇到难处了，所以她没多问，只回了一句：「好，等我。」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忙着手头的项目，一边分出心神，不动声色地在自己的关系网里逡巡。她给几个相熟的、做人事或小管理的朋友发了消息，很快，一个合作方的项目经理给了回信。
齐辞第一时间把消息和联系人方式转给了张启明。
张启明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多谢兄弟”，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又过了两周，张启明发来消息说试工通过了，下周一正式入职。字里行间能感觉到他的高兴。齐辞看着屏幕，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给那位项目经理拨过电话，发出邀请：“王哥，上次的事，多亏你帮忙。周末有空吗？务必赏脸，让我表示一下。”
饭局安排在一家口味虽然一般但价钱昂贵的菜馆。齐辞做东，客气又周到地点了一桌好菜，感谢的话也说得妥帖，酒也敬得诚恳。那位王经理是个爽快人，再加上齐辞是甲方的领导，言谈间都给足了齐辞尊重。
“齐总您太客气了，您推荐的人能在我这干活，那都是让我蓬荜生辉啊。”
宾主尽欢。
散席时，夜色已深。齐辞被王总送上车，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城市霓虹闪烁，照亮她平静的侧脸。生活依然按部就班，但总有些细微的涟漪，在看不见的水面下，悄然荡开。
二月中旬的风还带着几分余寒，公司的项目组便已整装出发，派人驻进外场开展试验工作。齐辞从同事口中得知，姜涔的团队也同去了外场。只是她目前的工作安排，根本无法参与到这类驻外项目中，心底那点刚被按捺下去的波澜，又悄悄泛起了涟漪。
两人再见面的机会或许要等到项目顺利结题之后——或许是一场总结会议，或许是一场庆功宴，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契机。那些刻意收敛的心思，那些努力压下去的牵挂，仿佛只要听到一点关于姜涔的消息，就会瞬间破防，被牵扯着、搅动着，难以平静。
她以为自己已经开始放下了，却没想到，这个人依旧能轻易牵动她所有的情绪。
三月，项目临近尾声，现场频频传来捷报，只待两家合作方最后提交结项报告，便可圆满收官。本该是全员松一口气、静待成果落地的时刻，公司内部的暗流，却先一步翻涌成了汹涌的浪涛，狠狠拍向了埋头做事的齐辞。
这场项目从启动之初就横跨两个部门，齐辞的研发组与之前孔徳威的研发组本就各司其职，可到了即将摘果子的关头，功劳归属的拉扯瞬间摆上了台面。虽然齐辞在职位上压孔德威一头，但公司高层领导是从孔德威的专业出身走上去的，虽然之前没有扶持孔德威，但论功行赏必然会偏袒一个专业的人员。
齐辞本不想牵扯过多，她向来只对实在的薪资上心，对权势争斗毫不在意。如今到了论功行赏的关头，于她自己而言，功劳多一点少一点，薪资并不会波动多少，可谁愿意项目组的功劳被抢走呢？
绝不行。这群年轻人累死累活半年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各分自己的羹。吃她碗里的，她绝不同意。
职场的丛林法则从不会因人的退让而心软，你无心站队，不代表别人会放过你，尤其利益当前，所有的体面都成了虚设。
她带着项目组花了整整一夜，把项目从启动到收尾的全部资料梳理成册。第二天，她组了会先给方正汇报了一轮，项目组敲敲打打又补充了细节。
正式评定那天，齐辞终于见到了姜涔。
整场评审会规格正式，公司内部两大技术组同台汇报，再加上两家乙方合作方悉数到场，四方围坐，看似是项目成果最终评定，实则是功劳与贡献的无声较量。
她一进门，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落向那人。
姜涔坐在合作方席位上，神色淡然沉稳，一身利落装束，比平日里更添几分疏离气场。依旧是那副让人移不开眼的模样，只一眼，便搅乱了齐辞强装平静的心绪。
但今天她是项目负责人，不是暗藏心事的女人。
她在下面听着孔德威和候宇的汇报，相比很明显，候宇的确更具威慑力，但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功劳定夺，她也无权参与。
轮到姜涔作为合作方代表上台汇报，她的声音依旧沉稳，逻辑严密，语速也不急不缓，每一个点都讲得精准到位。全场都在专注听成果，只有齐辞，听着听着，视线一点点模糊，思绪猛地被拽回多年前的大学时光。
那时候，姜涔坐在她身旁，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窗户，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齐辞不擅长写任何材料，包括论文，姜涔很有耐心的陪着她逐段修改。后来每次的汇报，齐辞PPT做得粗糙简陋，姜涔会帮她调整排版、优化逻辑、精简内容，连一个标点、一处动画、一行字体都改的工工整整，低着头认真的模样，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烫。
那时候她总说：
齐辞，这里有错别字。
齐辞，该看这里了。
齐辞，没关系的。
齐辞，不要气馁呀。
齐辞，你又思想抛锚！
齐辞。
齐辞。
齐辞。
直到耳边隐约传来一声“齐总”，才猛地将她拉回现实。是姜涔汇报完毕，站在台上收尾致谢。
她身为乙方代表，姿态得体，气场锋利，目光从容地掠过全场评审与各方团队，最后稳稳落向席位上的齐辞。
“在此也要感谢方总、齐总及技术团队全程的信任与统筹，在项目执行过程中，关键节点推进、核心技术把控与难题攻坚，均得到了齐总团队极大的支持与保障，帮助我方顺利完成各项工作，稳步抵达结题阶段。”
最后在领导发言阶段，齐辞也对各团队的付出表示了郑重的感谢，会议在掌声中渐渐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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