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毛毛放回地上,轻轻推了下他的后背:“去玩吧。”
孩子立刻咯咯笑着跑向另一个小伙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从追忆往昔峥嵘岁月,逐渐滑向更现实的轨道:谁谁又升职了,谁谁家孩子上了重点小学,哪里的学区房又涨了。
齐辞觉得,自己果然是和大家的节奏不同了。
聚会散场后,那喧腾的热气仿佛还黏在皮肤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的,却不再是少年时肆无忌惮的哄笑,而是交织着育儿经、房贷利率和职场得失的成人对话。
她坐在那儿,微笑,点头,适时举杯,像一个熟练的观众,观看一场名为“标准人生进度”的演出。台词熟稔,桥段相似,连笑声的起伏都有某种既定的节奏。
她也在这觥筹交错的间隙里,照见了自己的变化。
从前那个在班级活动里风风火火、敢说敢做的组织者,不知何时,悄然退到了幕布的阴影处。如今她更常做的,是倾听。听别人的喜悦,别人的烦恼,别人生活里细碎的得意与失意。
她发现自己顶擅长这个——微微前倾的身体,恰到好处的眼神接触,不打断的沉默,以及在关键处轻轻“嗯”一声的共鸣。
她成了一个极好的容器,盛放着别人的故事,自己的声音却越来越习惯于停留在喉间,化为一个理解的笑意,或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变化是何时发生的?或许是在一次次独自面对选择时,或许是在学会把情绪妥帖收藏之后,也或许,仅仅是因为走了太远的路,看过了足够多的风景,知道有些喧哗无需参与,有些答案只能独自寻找。
她成了自己生活的聆听者,也成了他人世界的旁观者。热闹是他们的,而她,在热闹的中心,拥有一片沉默的岛屿。
第10章 只因为是她
聚会散场,人声如潮水般退去,剩下满地狼藉的酒瓶子。成诺在门口很自然地挽上她的胳膊:“走回去呗。”
齐辞没说什么,跟着她走入夜色。
雪不知何时下得有些大了,不再是零星的雪沫,而是成片的、柔软的雪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簌簌飘落,寂静无声,却迅速染白了街道、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枝。世界仿佛被一层柔软的隔音棉包裹,刚才包厢里的喧嚷被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脚踩在新鲜积雪上发出的、独特的“嘎吱”声。
成诺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点燃了一支细长的烟。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那灰白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盘旋,然后被纷扬的雪花迅速吞噬。
昏黄的光线下,她侧脸的线条比少女时期分明许多。她似乎觉得这雪地有趣,不再规规矩矩走路,而是故意用靴尖去踢拢道旁绿化带上积起的松软雪层,或是刻意加重脚步,踩出更深、更响的“嘎吱”声。
那样子,不像个已被生活浸透的成年人,倒隐约透出点学生时代特有的、略带顽劣的生动。雪花落进她黑长的直发,落在她深色大衣的肩头,短暂地停留,又因她动作的震颤而悄然滑落。
“辞,咱俩再去喝点儿啊?”成诺叼着烟,转头看向齐辞,呼出的白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眼神在路灯和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闪亮,带着点不罢休的劲儿。
齐辞瞅了她一眼,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快别了吧,我明天一早还有任务呢。”
“啥任务啊?”成诺挑眉,靴子踢起一小蓬雪。
齐辞叹了口气,那点白雾迅速消散在冷空气里,声音有点认命似的:“相!亲!”
成诺安静了一下,吸了口烟,火星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又暗下。她慢慢吐出烟雾,侧过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终于想通了呗?”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有点痞气的笑,“到时候给你随份子。”
“我谢谢你啊。”齐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目光投向远处被雪模糊的街灯,“我没想过结婚。”
“啥意思?”成诺停住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脸上的玩笑神色褪去,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也沉了下来:“那天小穗在,我没好意思说你。现在这儿就咱俩,”她走近一步,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老友间独有的直白,“诶,我采访采访你,齐辞——”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簌簌地落着,衬得周遭更加寂静。
“——那个姜涔,就那么迷人吗?”
几个字,像小锤子敲在冻硬的雪地上。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雪花无声飘落。
“你......什么意思?”齐辞面露惊讶,她不知道成诺为何如此发问,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件事。
“姜涔结婚了吗?”
“不知道,早不联系了。”
“那如果非要选择女人,你不觉得有个人比她还迷人吗?”
“谁——”齐辞还没把后面的“说非要选择女人”说完,就被打断了。
“穗穗。”
“不要开她的玩笑,我不想这么不尊重小穗。”
“怎么的,我夸她也算不尊重她啊?”
“我是说开玩笑的话不要带着她。”齐辞语气有些强硬。
“奥,那行吧,我反正是真觉得穗穗这个人很好,如果非要——”
这回齐辞打断了她。
“我没非要选择女人,只是因为是她,而她恰好是个女人。”
“行行行,那你打算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
“打算一直等着一个一辈子得不到的人?”
“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
“那你就把她的照片收起来啊,何必放在床头。”
原来是成诺看到了齐辞床头摆放的相框。
“只是放那里习惯了而已,没有特殊意义,过去的都过去了。”
成诺吐出一口烟,“唉”了一声:“岁月不饶人啊姐们儿,你看燕儿那孩子都跑来跑去了。”
“还有人32就死了呢,我不能跟你溜达了,我得赶紧打车回家收拾收拾准备去死了。”齐辞开始执拗起来。
“齐辞,你之前跟王医生聊,她说你什么了?”
“忘了。”
“你要不再去看看吧?”
“不去。”
成诺口中的王医生,是成诺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心理咨询科医生,之前和姜涔断开联系后,成诺一度觉得她好像有些心理疾病,其次也知道自己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便去咨询过王医生。后来换了工作,离得也远,就再没去过了。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成诺问。
齐辞目光朝上翻了一下,好像在算:“16年。”
“对啊,咱俩16年的姐们儿,从小一起长大,我觉得我比你都了解你。”
齐辞毫不客气地白了成诺一眼:“给你牛逼的!”
“你别不信!我告诉你,你只是喜欢姜涔给你的感觉,如果真在一起生活了,就她那沉闷的性格儿,再加上你现在这个性子,你俩能撑够半年,我都算你厉害。你一直挂念的是你脑海中她的样子,得到了就不再美好了,我可是过来人。你们不合适,就算她没结婚,你也追不上她。”
“谢谢,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我没戏。”
“那就好,所以!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谁提议要走回去的?”
“我啊?怎么了?”
“饶了我吧,打车打车。”
说着齐辞就伸手打车,可是路上哪里有车,积雪厚重,又是过年期间,只能接着走了。
“以后小穗嫁人了,你准备咋办呀?”
“当陪嫁。”
“靠,有毛病吧,王医生,王医生,快来看一下这个女人。”
“王医生最近咋样?”
“升主任了。”
“恭喜恭喜。”
“恭喜我干屁啊!”
“你喝多了吧橙子?”
“你喝多没?”
“喝多了吧。”
“喝多了好。”
两个女人勾肩搭背地踩在雪里,仿佛一直走,就能回到年少时期。
第二天的相亲异常顺利。原因简单得让齐辞哭笑不得,因为桌对面并肩坐着一对举止亲密的恋人。那位相亲对象在最初的寒暄后,便略显尴尬地坦白,身旁这位才是他真正的女友。两人此来目的相同:走个过场,然后各自回家,向父母汇报“对方不合适”。
齐辞端起咖啡,了然地笑了笑。
“实在不好意思。”男方诚恳地道歉,“家里压力太大,只好出此下策。希望没给你带来困扰。”
“不会,完全没有困扰。”齐辞摇摇头,反而松了口气。
一场本该尴尬的会面,因这心照不宣的“合谋”,竟在十五分钟内友好结束。走出咖啡馆时,齐辞望着那对年轻人牵手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这荒谬的现实,比任何剧本都来得辛辣。
年过完了,喜庆的余烬被扫进记忆角落,生活重新落入按部就班的轨道。只是对齐辞来说,轨道上还有一道“路障”——她二姑牵的线,已经汇成一股强大的推力,将她推到了这家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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