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若是面对更大的牺牲,更不合理的灾难呢?


    如若是始神策划的,血洗人间这样的罪孽呢?


    不等她细想,虚真的毛笔已经动了!


    阴沉沉的天空飘下了点点细雪——尚未落地,便已被截断,连带着那片空间。


    或许是想到了始神的缘故,芒竟恍惚间看到了春悯,那双她每每见到都要深深感慨的眼睛,在那一刻只是如蜻蜓点水般自她的脑海里划过,她用尽全力奔向了陆不苦。


    那仿佛对世间并没有留恋的神官。


    “春悯。”她看着芒,而芒很快意识到她正看着自己身后。


    在嘲风的眼里倒映出的那个身影是真实存在的,春悯就在这里,她有机会,陆不苦不必死去——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她碰到了她的一缕发丝。


    三只毛笔赫然出现在陆不苦的三魂之处。


    谁更快?


    芒睁大了眼,最后看见的是狂语真君嘴角带的血,或许是血的缘故,那看起来像是一抹微笑。


    不等她看清,陆不苦便倒了下去。


    如融雪时倒下的雪人。


    她没来得及刹住步伐,同虚真撞在了一起。他们齐齐倒地,起身再看——陆不苦吐血倒地,在地上已没了生息,如那只蝶灵一般。


    她死了。


    掠过那具尸体,她只看见春悯站在那里,眼上没有黑布,右眼还有催动仙术后的变幻。


    沉默在蔓延,滚烫的热血也没能消融她身下的深雪,风声似乎要这样一直哀鸣到来年开春了。


    赵文清捂着耳朵,发出了锐利的尖叫,那听起来已经不太像人的声音,而是某种鸟鸣。这又刺激到了余悸未消的虚真,他的毛笔还沾着血,立马便已掉转方向对准了赵文清。


    “……你这个人真是——”


    芒忍无可忍,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双脚不断地跺地,近乎歇斯底里道:“你这个人真是——活了这么大岁数,为什么还会卑怯成这样!”


    虚真怒道:“你说什么?”


    “你刚愎自用又胆小如鼠!”她的头发开始暴涨,双手交叠,雪地下传出种子破土的声音:“你迟早会是祸患!”


    “你疯了!”


    虚真催动方位术躲闪着地里钻出的藤曼,没有还击。他从未想过同春悯和芒刀剑相向,他们本是一体的,如何能因为旁人生了龃龉?


    雪地上遍布着凌乱的足迹,春悯观望着那二人往来,须臾回过头,看向了蜷缩着的赵文清。


    赵文清背靠着城门,细瘦的手指互相抓挠着,抠破了自己的皮肤。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陆不苦的尸体。


    ……为什么没消失?


    他轻声的言语被风声盖住了,但春悯自他的口型里看见了这句话。


    为什么尸体没有消失?


    打斗中的两人也终于意识到这点,忽然停了手,愣愣地看这陆不苦那已经快被埋没的尸首。


    “你干什么了?”虚真率先发难,“干什么也没用!她已经死了!”


    春悯点了点头:“把她埋了吧。”


    他说着将手上的黑布绑回了眼上,一边绑一边朝着赵文清走过去。


    赵文清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他看见那蒙着眼的灰袍人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逼近,踩雪的声音沙沙作响,被吹起的衣角像是那阴沉天空剪下的碎片。


    “向我立誓。”春悯说,“绝不将今日所见说出。”


    “我、我发誓……绝、绝对不说……”


    “忘了今日曾见过我。”


    “我、我没、没见过你……”


    赵文清说完这句话,便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芒站在他身后,面色复杂道:“你到底是谁?”


    春悯回过头,答道:“我是春悯。”


    “你不是。”芒警惕地看着他,“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春悯。”


    “春悯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只是人是会变的。”春悯说,“我该走了,你也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什么?


    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骑着那匹灵驹,再没有了游历人间的兴致。


    她从不掺和白玉京和仙门的事,平日里不是在山里玩,就是隐姓埋名在人间游走,他们是名不副实的始神,不似人本四仙那样永远对人有用,他们只要不添乱便是有功于民了。


    可就连这样他们似乎都做不到。


    虚真是真的要报仇,他和他们不一样,忽山仙从始至终都是他,浑沌被开凿的记忆只留在他的脑海之中,他的恨意是真切的。而春悯也不能信任,他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芒不知道他到底会倒向哪边。


    那种不安的预感并未随着陆不苦身死而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她不知所措,连那灵驹都知晓她心中不安,虽未吩咐,却已驮着她往生山去了。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一百来岁的人,却什么决定都下不了,自己跟虚真比也没有强到哪里去,“她会怎么做呢?”


    灵驹摇了摇尾巴,没听懂。


    “前任生山仙。”芒叹息道,“泉音的屋子里有她的画儿呢,泉音那么厉害,她还是点化了泉音的人,肯定还要更厉害。”


    这话题对于马儿来说太过沉重,灵驹只嗤了一口气,表示在听,但芒知道它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它还有些太小了。


    “去找泉音商量一下吧。”


    临入白玉京,她回头看这云间若隐若现的广袤大地。


    这片平原已经开了春,新嫩的春草朝着四面铺陈,没入奔流的水道,临水坐落的乡镇星星点点,人群熙攘,那水道里未融的碎冰蛇鳞般闪闪发光,似白蛇抱山而去,青葱的山连绵不绝,朝着目不可及的远处匍匐而去。


    她看得出神,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对这片天地万物惊叹不已。


    其实不过是时岁,方位,生命——便能诞生出这样的奇景,为之而死,又有何不可?


    若能化作这片土地的养分——


    “泉音?”


    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始神是不灭的,小心什么呢?


    蛊虫动身之时,比她想象得要更疼一些。


    她在挣扎,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挣扎,泉音的主意是个好主意,她太笨也太优柔寡断了,交给另一个自己才是对的。


    那蛊虫似火,烧灼着她不灭的躯壳,听说有种灵兽叫做凤凰,浴火可重生,可惜她从没有见过,她也不是凤凰。


    但她会重生的。


    “直到足够可靠的那个我降生为止。”


    在此之前,泉音会替我保护好这片大地的。


    对吗?


    秦闯的本意绝不是射杀生山仙,他甚至没有注意她在那里。


    “别哭了。”秦闯几乎握不住剧烈震颤起来的怀慈弓,“别哭了!”


    一声惊天的哭嚎声响起,秦闯手里一空。


    那哭声太过撕心裂肺,仿佛孩童降生在这个世界时那第一声绝望的哭叫。


    秦闯转过头,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在开口,在质问,在怀疑,在行动之前,在自己察觉之前,眼泪已毫无征兆地满溢眼眶,簌簌落下,似夏时急促的大雨,轰然而至。


    “那是什么?”


    谢庄追着春悯,想要回自己的兜鍪,一抬头却见到了这番令人费解的画面——秦闯的箭射穿了生山仙,漫天箭雨几乎把人射成了筛子,而下一刻那尸体和秦闯的弓一同消失了,比一般的魂飞魄散还要快很多,再一眨眼——一个小姑娘跌坐在秦闯的旁边!


    他太过震惊,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头盔的事。


    春悯在那惊惧的人群下方,抬头看向那个新生的生山仙。


    “魂为主导。”春悯喃喃道,“果然很像。”


    第157章 生(二)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凭空出现的少女, 连谢庄都顾不上追春悯,返身冲秦闯道:“怎么回事?你的兵器呢?这是谁?”


    秦闯慢慢地回过神来——虽然像,但并非一模一样, 而且秦生已经死了, 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 就连魂魄都已化去了执念, 重新转世投胎——


    嗯?


    他猛地蹲下,双手紧紧按住那少女的肩膀:“你是谁?你是秦生的转世吗?”


    那少女仍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被秦闯捏着肩膀哭得更厉害了:“我、我是你的弓,怀慈啊……”


    “什么秦生?”她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我不认识啊……我好痛, 我身上好痛……”


    一旁有人奉承道:“孤命真君, 这是器灵化形了!这才刚成灵不久变能化形, 可见此弓之非凡,您灵气之磅礴啊!”


    “你懂个屁。”


    秦闯不耐, 回身隐蔽而迅速地把脸上的泪擦了, 正待同怀慈说些什么, 却见一道白光一闪,天雷已至!


    这次竟是直冲冲朝着怀慈来的!


    秦闯想也不想便要抽弓搭箭以抗, 自然是摸了个空,连忙抓着怀慈的胳膊就跑,跑又哪里跑得过, 立马挨了个结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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