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的强弱并非一成不变的, 触犯了越大的禁忌,劈得就越厉害, 而除却人为立下的禁忌之外,旁的禁忌都是百姓和神官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摸索出来的。


    秦闯被这一下劈得险些灵脉寸断, 喉头一阵血腥,愣是硬憋了回去,挡在怀慈面前,两眼吊梢长眉飞翘,略显虚弱地怒道:“乱劈什么呢!春悯在那头你眼睛瞎啊!”


    再一定睛,秦闯又发现是自己错怪那只眼了,来劈他们的只有一道天雷,剩下那满天白光依旧追在春悯身后。


    而春悯已退回到那十常佛旁边,连续割下了又三座佛身的首级,每割下一个,他的嘴都会悄无声息地动一下,似在默念自己砍下的数量,又或是在数剩下的数目。


    就连秦闯都觉出些怪异了。春悯只要用调时,转眼便能将那十颗头全斩下来,反而是拖得越久他的消耗越大,天道的雷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为什么要跟天道这么耗着?


    正觉得怪异着,便听怀慈一声尖叫:“秦闯!”


    他连忙回神,余光立一道白光闪过——这雷就是来找他们的!秦闯下意识想躲,却也知道躲不过,可如果再被劈一次——


    电光火石间,怀慈骤然从他身后跑了出去,那雷劫折过他身侧,迅速命中了怀慈!


    “啊!!”


    怀慈惨叫出声,那痛楚真实无比,可她周身的灵力在她的惨叫结束之前便已经迅速治愈了她的伤口,秦闯踉跄飞过去时,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我没事。”怀慈擦着自己额角的冷汗,“我没事,你不要离我太近。”


    眼见天道朝着那把化形弓去了,谢庄心下更是焦急,对秦闯道:“孤命真君,当务之急是先阻止倏山仙继续对十常佛动手!那姑娘被天雷直击也无大碍,想必不需要真君忧心——”


    “你闭嘴!”秦闯拧头喝道,“有没有大碍是你说得算吗?”


    “……我确实说了不算。”谢庄艰难道,“但事有轻重缓急。”


    平安剑的剑光一闪,佛首似被射落的太阳,坠进了苍茫海之中。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还在溃散,已有一线如注,缓缓倾进人间。


    还剩四个。


    那只悬天的眼也越发急迫。


    忽而周遭狂风大作,秦闯一张嘴,便吃了自己的满嘴头发,手紧紧窝着怀慈的胳膊,两人勉强立在了原地,那边谢庄一个趔趄,长枪脱手,被径直吹飞了!


    一众散兵游勇都被吹得七倒八歪,而那狂风所向的春悯骤然将平安剑插进佛身上,周遭狂风乱作,簌簌在他身上刮过无数细小的血口,松散扎着的混元髻被扯掉,乱卷的头发在这惊人的风速下成了能伤人的细鞭。


    春悯驻剑不动,另外几颗佛首就在他旁边,他也并不急着动手。


    天雷再次瞅准机会猛扑向前,悬天的眼珠向周遭辐射出蛛网般的血丝,亦如春悯已经渗血的右眼,千万雷电和着狂风袭来,又兼有突如其来的瓢盆大雨,电光在水气中弥散,细碎的光点连成绸面一般的薄雾,那迷蒙的湿雾便是一团带电的囚笼,将春悯网罗其中。


    “人本四仙……”谢庄不敢擅入其中,那雾气他不敢想碰一下会怎样,“居然都来了……”


    不只是用来对付春悯,怀慈的身边也一样疾风劲雨电闪雷鸣。秦闯连武器都没有,企图用灵力覆在二人周身以抗,那灵力却连那狂风都挡不住——怀慈猛地踹了他一脚,在那小天地笼罩她之前,将秦闯踢开,目送他被那劲风吹远了。


    她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化形的,只知道自己甫一化形,浑身就疼痛无比,仿佛有电流在经脉里穿行,尚且懵懂不知,便又被这人本四仙所化的小天地裹挟其中,惶惶不知所措。


    做秦闯手里一把弓时,如何有这样的疼痛?


    “这莫不是我误杀那人的报应?”怀慈抱着脑袋蜷缩在雾中,“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这太疼了,疼得几乎难以叫出声来,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泉涌而出,怀慈甚至无法用她尚且贫瘠的语言去描述,只是脱离苦海,只要能不疼——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想法浮现在她脑海的刹那,一股汹涌的愧疚感霎时淹没了她。


    不知所起,不知缘由。


    可愧疚是真切的,仿佛这个念头是她上辈子做过的最大的恶事,以至于连这个想法都能叫她悔恨不已。


    可她又该怎么办?


    怎么样才能停下疼痛?


    “大眼珠子你找死!”


    一声怒喝惊天,被吹飞了三里地的秦闯气势汹汹冲了回来,蛇瞳竖成了一条眯缝,黑衣贴鳞,如深潭中游动的银鱼,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向了天道!


    谢庄急怒:“孤命真君!你要去哪儿!”


    秦闯冷冷道:“我非射烂这颗眼珠不可。”


    “你连弓都没有!”谢庄道,“况且现在——”


    他话音未落,便见秦闯停了下来。


    秦闯站在那里,手中已无弓箭,却左手前伸,右手后拉反折,虚空做出了拉弓的动作。


    谢庄一时错愕。


    只见一根金色的箭矢凭空出现在他左手虎口上方,箭头锐利,箭尾金光飘荡,似烧着一团烈火。


    若怀慈弓最高的境界是无箭而发。


    那射术最高的境界呢?


    秦闯无弓生出的金箭离弦,洞穿云层,赫然轰出一道巨大的窟窿,轨迹似拖尾的天火,直抵天道的眼底!


    那一箭便有千军万马之势,包围春悯的风雨雷电立时折返,朝着那箭矢扑去。


    春悯骤然冲出了毒雾,平安剑横扫剩下的三颗佛首,同时血如泉涌的眼定定地看着那只箭——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只有那只箭,势如破竹,直入了天道眼底!


    咔擦。


    那是木壳碎裂的声音。


    那只巨大的眼睛骤然开裂,却是露出了里面稍小一些的另一只眼。


    它如同藏在米缸底下的老鼠被发现,受到惊吓般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发现无处可逃。


    “什么玩意儿?”秦闯皱眉,再度开弓,“恶心不死我。”


    这次天雷追了上来,直打在他的箭上,一箭不成,他当即扭头对春悯道:“干活儿啊!不是你想杀它的吗?”


    春悯道:“它的假壳有十层,您若是每层都用调时才能射中的话,不如我自己来。”


    “看不起谁!”秦闯立时挽弓,这次虚空中立现十数只箭矢,根根凝练有形,“用不着你!”


    春悯又提醒道:“它的九层魂魄就是十常佛,剩下的都是一戳就破的假壳,石子扔过去都能碎,没必要——”


    秦闯充耳不闻,但觉自己这姿态潇洒无比,指上箭也风姿卓绝,松手齐射,十数只箭矢离弦飞出——却是“珰”的一声,让谢庄掌心转起的长枪打落了一根;又一根让一同用弓箭的神官射落,余下几根被数位神官的剑阵联手拦下,却是根本没有一根碰到了那乱动的眼珠子。


    “……合魂的痛楚非常人所能忍受。”平安剑正暴躁地在春悯手中挣动,连带着他整条手臂似乎都在抽搐,与他平静的面色对比显得有些诡异,“你到底要不要救她?”


    秦闯眯眼:“我就知道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她就是秦生对不对?”


    “是与不是都要看你自己怎么想。”春悯说,“我的看法对你没有意义。”


    疾驰的雷电伴着狂风骤雨横扫而过,阴沉的天际没有日光,只有那只眼珠在狡猾地游走,仿佛在嘲弄疼得几乎动不了的秦生。秦生蜷缩在那里,她甚至还没能适应崭新的躯体,便被这更可怖的疼痛裹挟。


    似是前世欠下了罪孽,今世的降生便是为了偿还这一切。


    饶是如此,她还是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维持着一把名弓应有的体面,越是忍着,越显得那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可怜。


    “……她就是秦生。”秦闯道,“我比任何人都肯定。”


    言毕,他再次展臂。这一次,虚空的弓上挂满了无形的箭,金光簇成一个圆弧,自他掌心辐射出去如一把扇子。


    几乎是同时,两道天梯自行云间冒出,春悯手起刀落,最后的佛首也自那项上滚落。


    海水冲破堤坝的声音,淹没了人群绝望的惊呼。


    怀慈忽然抬起了头,视线越过秦闯,越过谢庄,越过那一群乌合之众,落入了春悯渗血的眼底,正如那万千长箭直入天道的眼底。


    在周遭彻底暗下去的一瞬,最后一道长阶——白骨为台,枯朽成意,修罗道的登天梯正正落在了她的面前。


    天将倾。


    天已倾。


    她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第158章 鸿蒙(一)


    悲画扇里一时有些太挤了, 婆娑进不去,蹲在一旁看着珠玉微微隆起的小腹。


    作为鬼,她已是很重口腹之欲的那一类了, 鬼怪只需吸食怨气便能为生, 只是刚变成鬼那会儿她也不懂那么多, 见到什么就吃什么, 时不时会把自己吃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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