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 芒还是很喜欢它。
所以虚真把它一把捏死的时候,她罕见得动了怒, 在虚真面上来了一拳, 虚真不防她动手打人, 这拳挨了个全乎,一时傻在了原地。
虚真虽然本就是个臭名昭著的始神, 可对其他两名始神却向来亲如手足,他们没打过架,甚至鲜少吵架, 那一天他们罕见得吵了起来, 随后大打出手。
春悯就站在一边旁观,等他们打完了, 虚真负气离开,芒捡起那只死去的蝶灵捧在手心, 呜呜地哭了起来。
芒的眼泪总是充盈的。她创造了许多的生灵,又送走了许多的生灵,可还是能为每一个生命的逝去而哭泣,别说始神,便是在神官里也少见。
很没有威严,前任生山仙就不会这样,芒想过改掉这个毛病,但一直没能改过来。
蝶灵的尸骸很快便烟消云散。
春悯看着那消失的遗骸,忽然道:“你不复活它吗?”
这是个蠢问题,芒从不用复生任何的死物,哪怕她能做到。
“我可是生山仙,要是依着我自己的意思,谁想活就能永远活着,那岂不乱套了。”
“倒是你,你就站着看他发疯。”芒擦干了眼泪,脑袋上没有了蝶灵,春悯久违地看清了她的脸,“你是不是也同他一边的?”
春悯慢慢地摇了摇头。
芒的眼睛里噙着泪:“你最好不是,虚真这人就是这么孩子气,嚷嚷着什么要杀了世上所有人来报仇,其实自己连山都不愿意出,你还年轻,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千万不要叫他带坏了。”
春悯答道:“好。”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芒叹了口气,“平日里你虽然不苟言笑,可话还是不少的,今日怎么一言不发,可是谁惹了你?”
她看向春悯,发现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回答的打算。
“虚真那嘴叭叭得没完,你倒是相反,从来不把要紧的事说给我们听,每次请你们喝茶,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芒的眼睛还红着,叫她的指责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了。
春悯瞥了一眼在旁侍立的点化仙:“这是你新点的小仙吗?”
芒的碎碎念戛然而止,她把本来就挂在耳后的头发又勾了两下,眼睛快速眨了眨:“……嗯。”
春悯说:“你说谎很明显。”
“那你也没必要拆穿得那么直接吧!”芒气急,伸手推着春悯往外赶,“烦死了,你快点走,跟虚真一样气人!”
已然被逐客了,春悯自然不会再留。他沿着下山的路走去,两侧的树木都朝他露出了愤怒的姿态,枝叶沙沙作响,日光被搅碎后落下,连山风都刮了起来,看来芒是真的非常气急败坏。
他想了想,在那不耐地催促他离开的山风里停了下来,转头对芒说:“你会知道的。”
芒:“知道什么?”
“我在想什么。”春悯矮身躲过朝他劈头盖脸吹来的落叶,“你会知道的。”
芒皱了皱眉,不解其意,她身后的侍神童子拿了件披风出来,罩在了她身上。她抓着披风,踮着脚,朝春悯道:“什么时候?”
但春悯已经被风赶着跑了。
那落叶乘着山风乱舞,驱赶着不受待见的客人,像是永远不会落地,芒裹着泉音亲手给她缝的披风,领子上的鸟羽上也落着枯叶,略一歪头,便会听见碎叶被碾成碎屑时的声音。
那声音一直在她的耳畔边回响,像是未兆的象徵。
她果然很快便知晓春悯到底在想什么了。
皑皑白雪在疾风里狂乱地拍打在她脸上,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早在她知道虚真下界之前便已隐隐感觉到了,可事情怎会到这一步?虚真难道不只是说说而已的吗?还有什么礼天阁,什么齐居贤,什么陆不苦——怎样的疯子才会这般丧心病狂,真能狠心叫这丰盈的天地归于虚无?
她骑着那白鬃灵驹,飞渡虚邙河,越过长关山,那灵驹与昇都大地上覆盖的皑皑白雪浑然一色,没有人能看清它,它狂奔着,狂奔着,冲进了那写满了血腥罪孽的古都之中。
芒不喜欢此间的森然死气,这里死的人太多,哪怕地下藏着龙脉,也驱不掉那浸润在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间的血腥气。
她哈出了急促的白气,几乎是从灵驹上滚落下来的。
“虚真!”她看见了,看清了那巍峨城门前站着的人,“停手!”
礼天阁楼顶的嘲风被覆深雪,那繁复涂彩的身体也黯淡着,只一双长翅自雪中飞出,似俯冲落地的鹰隼,又似正欲振翅腾飞的金乌,凶恶又鄙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她赶上了,但令人心悸的预感并未消失。
她并非前任生山仙,没有那第一位万物之母所拥有的,近乎先知的直觉,这是她第一次有那么强烈的预感。
虚真在发抖,像是初生的小鹿,不可能是冻成这样的,可还能是什么呢,总不会是害怕,他怎知“怕”字怎么写?
“芒……”虚真见到了她,那颤抖似乎稍稍平复了那么点,“你怎么来了?”
她一边环视周遭,一边尽可能地用轻柔的语气安抚着他:“有人传信,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又在做什么?你当真怕了这一个小小的神官,还要专程杀人灭口吗?”
四下无人,安静得过分,想必是虚真的方位术——这意味着他当真要这么做,甚至考虑了要避免被更多的人发现。
“传信?”虚真一愣,骤然扭头,“是你?”
陆不苦用左手拿着斥恶刀,她的右手松松垮垮地悬在身侧,约莫是已经断了,她满身血污,一只眼被血糊的睁不开,只睁着另一只眼,笑道:“忽山仙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连自己都送不出去,哪里送得出信去?”
“对……也是……”虚真紧张地抿了抿嘴,“那是谁传的信!谁!”
“虚真,你先冷静下来。”芒像是怕惊扰了田间的兔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便是事情败露了又如何?这世上哪有能惩治你的人?始神是永生的,你有什么可怕的?”
虚真的瞳孔骤缩,一头五彩的头发不安地倒竖起来,如一只准备着殊死一搏的锦鸡:“永生个屁!调时永生了吗?你又永生了吗!”
芒不留痕迹地朝他稍稍靠近:“如何不算?即便失去了记忆,外表有所改变,我还是我。”
“若当真如此,你又为何不复活那只蝶灵?”虚真质问道,“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吗,如果是一模一样的,你又为什么无动于衷,任由它死了?”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先把笔放——你又是谁?”
话未说完,芒就瞥见了角落里瑟缩着的一个人影。那人生得瘦高,却把自己蜷成了个球儿,浑身上下都带着些怯生生的模样,她仔细看去,才自那用金线绣朱雀联珠纹样式的黑色襕袍,牛革蹀躞带,镶玉抹额里瞧出此人身份。
正是以穷奢极欲著称的疏怀圣者赵文清。
“疏怀圣者,你怎得也在这?”
芒见过他几次,只记得是个远远看去便被珠光宝气糊了全身的矜傲富绅,轻易都看不见脸,浑身穿金带银,难免也有些颐指气使的作派——眼下却抱着脑袋蹲在那儿,一双大眼惶恐万分,像是被人打怕了小狗儿那样惊慌。
赵文清不知是被她的视线还是她的声音吓到了,连忙扭头,将自己藏得更深。
“给白玉京通风报信的就是您吧。”陆不苦脸上干涸的血封住了一只眼,她睁着另一只,只能模糊看到赵文清的样子,那么害怕,那么脆弱,就像是那日在倒坍的草棚下找到他时一样,“谢晏他逼迫您了吗?”
赵文清不答。他被骗到了这里——他知道是为什么,谢晏那个老畜牲要封他的口,甚至不打算亲自动手,就让那被他背叛了的狂语真君了结他,也给白玉京省事了——他就不该信,他就不该信!
“你、你要颠覆白玉京……”他嗫喏着,仿佛这些话能叫他出卖陆不苦行踪的罪孽减轻,“你伙同礼天阁,意图颠覆白玉京,杀、杀了所有神仙……”
这便是回答了。
陆不苦苦笑一声,摇头道:“我怎可能对我妹妹兵刃相向?我来此本就是为了回绝他们。”
赵文清的眼似是干涸了,晾晒在那深深凹陷的眼眶之中,动也不动。
“可你已知晓我等的大计!”虚真道,“我绝不能留你!”
芒连忙向前一步拦着:“虚真!”
那遍体鳞伤的神官遥遥看着他们,到了这关口,竟还是不慌不忙地站在哪里,似是知道对于有方位术的虚真来说,逃跑是没有用的。
我救得了她吗?
那种不好的预感还在蔓延。
只要不是一击毙命,我就能救她,可方位术更快,比我要快得多。
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我该救她吗?
死木春花术她迄今为止从未用过,她作为始神,不该用仙术去玩弄所有生命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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