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诛心之言果然有用, 那弦立时有所松动。怀慈弓成灵不久, 善恶是非尚如孩童般浑沌, 只是凭着本能行事,总是不愿意伤人, 也不愿意看到秦闯伤人, 尤其是不能任由秦闯出于一时的气血上头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可她毕竟已经成灵了, 那些有关更多生死计较,已经不能全部算在秦闯的身上, 她也是一部分,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孤命真君。”谢庄开口,“您同您的弓打好商量了吗?”


    秦闯扭头, 恶狠狠道;“你倒是准备好了, 怎么又不敢上?”


    谢庄不在意他的怒气冲冲,兜鍪下的一双眼仍看着春悯的方向:“你觉不觉得, 倏山仙的动作很慢?”


    “啊?”秦闯歪着咧开嘴,“切那十常佛的脑袋跟切豆腐样的, 你还想多快?”


    “他切十常佛的脑袋切得那么快,却过了这么久才切第二个。”谢庄说,“这还不慢吗?”


    谢庄闻言怔了怔,这才重新看向了春悯。


    十常佛以自身为堤坝,横亘在那被巨日消融的苍茫海之上。


    秦闯此前不曾见过他们,却也知白玉京中许多仙君时常会找他们论道,他们是西天之上的佛陀,辩才无碍,正法眼藏,是通晓世间真理之人,是参透佛门十诫而受天道之请庇佑众生之神,绝不是眼前这十座无面金身。


    他们是为了阻止这滔天之祸倾泻人间,方坐化塑金身,成了这般模样。


    不思,不言,不动,将所有的法力都倾泻在铸成的堤坝之上。


    如若不是为了护佑万民而成金身,十常佛如何会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而春悯手起刀落,有如屠夫霍霍向耕牛——不,便是屠夫,也不会同他这般戏耍着猎物。


    那十个佛头他一瞬便能斩下,偏他不急不慢,斩了一个,又悠悠抬起头看向众人,似享受似挑衅,壶里的茶要过三道水那样细致又不紧不慢。


    须臾又停下了手,仔细端详着众人的神色,一字一句问道:“诸位不打算阻止我吗?”


    这就是挑衅。


    谢庄猛一咬牙:“苍茫海若决堤,凡民香火不再,你我也必死无疑!难道诸位要任由这倏山仙屠戮十常佛吗!”


    那春悯杀人不眨眼,众神官看得毛骨悚然。尤其是识得春悯的人,此人平日里一幅笑相,行事为人都很是和善,眼下水淹人间却连眼皮不眨一下,思及自己与这样擅长伪装的人共事过,都觉得不寒而栗。


    更有些活得长的,侥幸在神居叛乱时活下来的老辈子,只觉眼前都恍惚了起来,分不清今夕何年,那沉默寡言的倏山仙像是又穿上了银色兵甲,在这苍茫海的神居之上屠戮旧神。


    人群中,有人开口道:“……我们哪里会是对手?倏山仙当年杀了多少旧神,你们不知道吗?就在这里……就在这苍茫海的神居里……”


    “不过是以卵击石!”另一人道,“若十二席其他几位还在倒还有一线生机,可眼下仅凭我们——不就是送死吗?”


    秦闯怒道:“你什么意思!”可说话的人隐没在人群里,他一时半会儿也揪不出是谁说的。


    “诸位有所不知。”谢庄寒声道,“苍茫海一役中,尊者携数位神官曾重创倏山仙的地魂,他那伤处如今必定还未痊愈,我们放手一搏,未必没有胜算。”


    “这……为何尊君会对倏山仙……”


    “此人当年便与鬼主青面勾结,被尊君识破。”谢庄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自己从未当过珠玉的内应一般,“可惜尊君碍于其三始神的身份,未给其致命一击,以至今日留此祸患。”


    众神官一片哗然,将信将疑。


    春悯却颔首道:“确有此事。”


    谢庄拧眉——对方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叫他半点摸不出虚实!


    被怀慈弓射到春悯旁边的生山仙蹲在地上出神,似还在想着泉音的事。闻言慢慢抬起了头,略显稚拙地问道:“你受伤了?”


    春悯垂眼:“是。”


    “我可以帮你。”生山仙说,“我很擅长这个。”


    春悯说:“多谢,但不必了。”


    “为什么?”


    “若是我的伤好了,他们便更不敢了。”春悯一脸认真,“数我飞升三百来年,这白玉京离了我,实则是一事无成,临了,总该叫他们死的壮烈些,等着这人间死寂之后再一一散魂,未免太过窝囊,我于心不忍。”


    他不避人,此言一出,人群一片静默。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业已映在春悯的眼里,他反手斥剑相挡,叮铃一声,爆出一片耀眼的碎光!


    秦闯这一箭愤怒大于杀意,以至怀慈弓未能使出全力,可平安剑上已见细痕。


    有用!


    “春悯,你自鸣得意也得有个底儿!”


    秦闯似瑶琴拨弦般迅速出手,漫天的金色箭矢似攻城时的齐射,一人便抵千军万马:“我当年在秦家山就该把你春悯给剁了!”


    谢庄面色一变:“孤命真君慎言!不要直呼他的名——”


    轰隆!!


    一道白光蛇形而过,那天雷并未从上方,而是自西面以迅雷不及掩耳扑来——却不是朝着秦闯而来,径直劈向了春悯!


    春悯的“调时”似万花筒里的光景,细碎的闪光向外滚动一轮,他人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另一个位置——而天雷迅速转向,留下一道诡异的航迹,继续朝着他扑去!


    “怎么回事?”众人一愣,“那天道……”


    天雷的尽头,一个浑圆的球体缓缓飘来。


    消融的巨日烧化了苍茫海冻结的海水,那迷雾蒸腾的西天之境里,渐渐显露出另一颗太阳来。


    那东升西落,盘亘在这片天际万万岁的太阳,一点点地朝着他们迫近,一点点地旋转,露出它的背面。


    最后露出的,是它背面的那只眼睛。


    众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片鲜红的底色里,漆黑的瞳孔嵌在眼白中,眼周都是扇子般浓密的睫毛,于是分不出上下左右来,仿佛另一颗浑圆的黑日,又似一朵黑白相间的花,开在那红日的深处。


    那萦绕在眼睛周遭的血色挥之不去。


    谁也没有见过那巨日的背面。


    谁也没见过它,但在那一瞬,所有人都知晓,那便是天道。


    “天道劈了倏山仙!”谢庄当机立断,“现在不争,更待何时?”


    那只眼睛眨了一瞬,针状花瓣一样的睫毛向中心骤然一缩,聚拢成另一只瞳孔,再开——无数道天雷自那眼瞳里射出,蔓生的花蕊一般密密麻麻地飞出,追着春悯而去。


    天道与人同在。


    “春悯失德失助!天理不容!”人群中终于有提刀向前者,“我等该戮力同心!共罚此贼!”


    应合声四起,春悯一边同天雷缠斗,一边却又于瞬息间立于众人之上,笑道:“不妨一试。”


    秦闯挽弓,对准那逆着光的人影。


    那根箭是最后冲锋的号角。


    “我叫你再笑不出来!”


    众神官跟着谢庄一拥而上!


    谢庄长枪先至,枪身摇摆如蛇形,枪尖骤然迸出三叉灵光,自春悯肋下斜入——另一侧的天雷似知晓他心之所想,骤然一字排开,堵住春悯另一边的去路!


    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必须先消耗调时!这才是谢庄无论如何要鼓动所有人齐齐上阵的原因!


    平安剑左起横摆,灵力夹杂着一丝煞气咬住了谢庄的枪尖,春悯以此为支点,顺势荡起,叫数道天雷擦身而过。谢庄也在那刹那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寒声道:“倏山仙未免太过托大,这般情形,竟不用始神的秘法?”


    其余众神官正从他们下方迫近,四周只有上方一个开口。


    春悯看了眼那包围中唯一的出处,却并没有飞过去,反手扯下了谢庄的兜鍪,抡起转了三圈,朝着下方猛地砸出去——而他一旁的生山仙在看见天道之时,便毫无缘由地害怕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泛起了不曾有过地疼痛,仿佛知晓那天雷是她所不能阻挡之物一般慌乱逃窜,朝着上方——


    那是留给春悯的开口。


    她冲了出去,看见隐藏在天雷的光亮之后的,是秦闯漫天齐射的金矢。


    如果她活得稍微长一些,对自己的能力理解得再稍微透彻一些,灵巧一些,她便有无数个躲开这箭雨的方法。


    可是泉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被落下的箭矢扎满全身时,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死亡总是常伴她左右。


    怀慈弓的弦返久久不歇。


    第156章 生(一)


    芒最得意的首饰, 是一只六眼八翅蝶灵化成的贴花。


    那蝶灵有人手掌大小,中间的躯干是纯金色,两侧蝶翼形似八把蒲扇, 时不时扑闪起来, 落下发光的鳞粉, 在不同的环境下会变换不同的色泽, 但永远都会是当下最光鲜靓丽的颜色。


    这只蝶灵也同它的外表一般招摇,生山上一热闹起来,它就没命地扑闪起翅膀,要叫所有人都能看见它才好,芒又生得矮小, 那只蝶灵几乎占据了她整个头顶, 作为首饰来说多少有些头重脚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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