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密,还絮叨,两三句就不知拐到什么地方去了,成大器很快就跟不上了。
只是他提到和尚爬山,倒叫成大器想起了当年在中青时,万相便时常叫他们爬定山,定山可真高,万相却如履平地,想来是爬山的老手,其他人也不差,虽不如秋随荆,但也很是身手矫健,李十五比他们稍微慢些,可很有韧性,春悯爬也不爬,万相竟也拿他没办法。
那个时候他觉得日子苦透了,如今想起来,却有些许怀念,倒不是人喜欢美化跨过了的槛儿,只是日落前的太阳总叫人记得深刻,若之后的夜没有那么暗,没有那么长,他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念着这些了。
“敛锋圣者愿意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麦宝怡忽然唤他尊号,“此行凶险非常,圣者可想好了?”
这话若是出发前说还有几分诚意,这都快到了,成大器都不知他装模作样什么劲儿。
这人半月前烧香请到了他,告诉他齐居贤和陆不尽被歹人掳走了。按他们礼天阁的哨岗说,眼下二人在鬼主婆娑手上,又有探子说见到婆娑往蝉陀宗去了,这话让三镜仙验过,是真的,成大器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鬼主婆娑是个什么境界,我也吃不准。”成大器说,“若是见势不对,我是要跑的。”
麦宝怡难得遇到个把命当回事的人,喜不自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若见势不对,自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才说完话,麦宝怡便觉得马车慢了下来。
他探出头:“再往前点儿,打头的车轮陷进去再说,这天冷着呢……”
“回阁老。”前头回报的修士顿了顿,“有人拦路。”
“拦路?山匪吗?”麦宝怡奇了,“我这浩浩荡荡的快把仙门百家的人都请齐活儿了,哪个倒霉蛋自己撞上来了?”
“不是。”那修士说,“是蝉陀宗的一群和尚。”
麦宝怡一愣。
“说是有客远道而来,他们亲自来迎。”
他跳下车,袖里握着他的小剪,迅速奔到了前头,果然见一群身着破烂的苦行僧站在车队最前面,打头阵的罗术提着狮心刀下来,蚕眉压得低,似也觉来者不善。
“罗将军,先不忙抽刀。”麦宝怡忙招呼道,“诶,几位师父徒手而来,想必不是来劫轿的,莫动粗,莫动粗!”
罗术收了刀,但手掌还压在把儿上:“蝉陀宗同鬼蜮勾结,掳走清川真君和福龛圣者,眼下无上尊君和擎关圣者也不知所踪,安知不是这蝉陀宗所为?”
麦宝怡说:“是与不是,我们都是要上蝉陀宗一探的。几位师父来迎我们,我们便是要打,也不急于一时。”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上前装模作样执了个礼:“有劳几位师父,我等还是头回拜访蝉陀宗,听说这西极山山路险峻,人迹罕至,又有东西两座庙宇分立不同的山头,若无人引路,怕是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地方。”
那四个苦行僧单手还礼,并不言语,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便走了。
“派头倒是大。”
后面的车马里,便见一人掀起帘来,着青底大袖襦裙,头簪花,衣襟刺水波纹路,肘间挽着霞色披帛,点唇艳红,眉间贴了金边云母的燕形花钿。
说着别人“派头倒是大”,实则光这打扮便派头比谁都大,赫然是贵不可言的驮琅山鸣泉宗宗主,阖山真人宫慎心。
与她同坐车内的古连今和宫芍,平日里话不少,眼下却都安静得听不着响,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比后头那座儿里怕见人的二位也不遑多让。
“可不是。”折回来的麦宝怡搭笑,“不理人呢。”
宫慎心睨了一眼他,神色冷漠,似瞧见了污糟的蝇虫在眼前飞,蹙眉放下了帘。
麦宝怡尴尬地搓搓手,叹了口气又道:“不理人呢。”
车队又动了起来,很快便到了再不能深入的地方。众人纷纷下车步行,跟着那四个僧人往山上走。
山高风急,入目是一片纯白,偶有嶙峋的巨石凸起,同这巍峨不见顶的山脉相比,也显得渺小,不过是妆面上的一点瑕疵。
已是日出的时候。
山高得瞧不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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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咬着珠玉的衣角一路连扯带拉,在脚印都转眼便被覆盖的雪地里,寻到了一根木杖。
那木杖是直挺挺插在地上的,狗见了都要忍不住撒泡尿得笔直,显然是人为插进去的,而且立得高,生怕别人没找到。
春悯觉得这木杖眼熟得紧,伸手将上面绑着的布条拆了下来。
“请忽山仙东……庙一叙,万勿挂念。”
春悯品鉴了一阵,没吭声,珠玉径直道:“好丑的字。”
确实好丑的字,歪七八扭的,春悯险些念不出来。
珠玉道:“这手杖我瞧着眼熟。”
春悯说:“您可还记得三百年前在中青修行那阵子,负责教导我们的那个还俗和尚?”
珠玉眨眨眼:“万相?”
“对,就是他,中青被围之后,此人便不翼而飞,不知去了哪里,这手杖是他的,我那阵子让他这棍儿敲了许多次。”春悯顿了顿,“只是他拐李四做什么?当人质?我们本来就打算上蝉陀宗的,这大爷多此一举吗?”
珠玉拿过那布条抖了抖,左右看看觉察不出什么线索了,随手一扔,一团青绿色的鬼火便将布条包裹起来,眨眼便把那带着咸菜味儿的破布给烧没了。
“拐的怕不是李四,他请的是倏山仙。”珠玉张开五指,送到自己鼻尖闻了闻,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又拎过春悯的袖子,闻了闻他的手,更是忍无可忍,弯腰掬了一捧雪,抓着春悯的手搓拭起来,“他从前便这股味道吗?这是多久没沐浴了?”
春悯想了想:“还把走路的家伙事立这儿了,生怕我们找不到他,跟孩子出门压条儿报备样的,不像是拐,倒像是……”
两人交握的手顿了顿,忽而抬眼,四目相对。
“李四自己的主意。”
第140章 跖犬吠尧(四)
李四有个绝妙的主意。
自认的。
突然出现的万相把自己当做虚真, 但虚真像是被方才看到的人影吓傻了,一直蹲在内景里一声不吭,全然不同自己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他有太多的疑惑想问万相, 对于李四他不一定会说, 但对于他亲自来迎的忽山仙或许就不一样了。
“接到消息说诸位在一处呢。”万相依着自己的木杖, “怎得只瞧见忽山仙您一人?”
万相看起来和当年并没有什么变化, 都说蝉陀宗习的是武,不是修仙,并没有开灵淬体的路子,只是日复一日地修行锻炼,将□□打锤至极致。
三百来年都不见衰老的, 至少也得是入了上三道的, 时至今日, 李四还不知万相到底入的哪一道。
他在心底暗暗紧了紧气儿,摆出架势道:“找我等何事?”
万相却并未立答, 眯着眼远眺了周遭。
四下并无旁人, 只有一头不能言语的驴子。
“忽山仙。”万相腋下夹着那拐, 拱手道,“虽不知您同倏山仙商议得如何了, 但如今久坐仙人已去向生山,麦宝怡也已领着几大仙门往西极山来了,同座的还有疏怀圣者赵文清。倏山仙同鬼主青面此前已到钦都寻过礼天阁的晦气, 想来那赵文清应当是说了些不该说的, 可巧您眼下单独行动,不如随我先一步上山, 暂议此事?”
李四:“!!”
赵文清,钦都, 礼天阁!难道这万相也同陆不苦身死有关?
当年到底有多少人想要陆不苦的命?
李四心里一阵波涛汹涌,又大觉可惜。
他同虚真在同一内景之中,虚真所思所想都会当即灌入他的脑中。
可虚真眼下在内景里蹲身发呆,思绪里翻涌着方才见到的白色人影和当年陆不苦身死之时的片段,思绪似乱流,外界的纷扰连一点水花都未激起,便已沉底了。
在那些片段之中,根本没有万相这个人的影子。
或许是他沉默太久,虚真捏的这张皮子又透着冷清孤傲的劲儿,万相立时抱拳垂首:“此事在下不曾透露给任何人,您当年下的禁制自然都还在。只是仙者所图甚大,如今倏山仙和鬼主青面未必会站在您这边,还需早做准备。”
图什么?三相合一?灭人灭世?
李四还以为虚真只是想想而已!此人千万年间出山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出来的几次,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不知哪个倏山仙的嘱托,帮助春悯恢复记忆。
这样一个视所有人如蝼蚁的人,眼光于顶,心思也不算缜密,哪里像是能和凡人共图大计的样子?最多也就是听闻了些东西,于是顺手推舟,可说他主使了什么,李四是决计不信的!
但万相又没理由对着忽山仙本人说谎。
快到日出的时候,天却还不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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