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伸出手,掐住了春悯的脖子,说出了与当年一样的话。
“不要离开我。”秋随荆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春悯的脸,“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春悯说,“您活得肯定比我长,这话我可应不了。”】
春悯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好。”他伸手,摘了珠玉发上的一片飘雪,“永远。”
春悯是个如水雾,如云烟般轻飘飘的人,一眨眼就要不见了。
“我抓住你了。”珠玉低下头,发丝如密布的蛛网,将春悯网在其中,再度道,“我确实地抓住你了。”
就在这时,三毛的啼鸣在刹那间离弦,利箭般划破这原野上不止息的风雪!
珠玉抬起头,两眼望去,忽而直起身。
“李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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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裹紧了自己的袍子,毕竟是血肉之躯,虽然冻不出毛病,架不住确实冷,便一边走着一边往旁边的三毛身上拱。
三毛身上有了春悯的令咒,暖烘烘得像个火炉,不稀罕同李四抱着取暖了,一蹄子踹了过来,李四也没闪,铜墙铁壁样的接了下来。
身上哪哪儿都疼,也不差这一脚了。
三毛大受震撼。
李四仍似无知无觉地自顾自道:“要我说啊,他俩肯定得打起来。还好是块空地,够他们打的,也不会真打出人命来。”
“……不过也不一定。”李四想了想,“有些人一生气就会做下流的事。”
“但是这冰天雪地的,不至于吧。”
“干柴烈火的,也不好说。”
虚真忍无可忍:“你脑子里一天天的想什么腌臜事?”
“我想什么干你什么事啊?”
“你想什么我都看得见啊!”
“……哦。”李四叹了口气,“你也一样,从刚才开始就乱七八糟的想一堆有的没的,你当我听不见吗,我也没挑你理呢。”
虚真的思绪停摆了一瞬。
清净也就只有这一瞬。
“你都听见了?”
“知道啊,你不就是想三相合一吗,结果刚刚才发现,一旦魂魄入体,我们俩的意识就会被取代。你之前不是急急忙忙的想跟春悯说这个嘛?唉,你就多此一举,春悯本来就没有这个打算,而且——啊?”
更多的思绪似水下游鱼吐出的气泡,慢慢地飘到了水面之上。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气泡后是虚真雪白的面孔,还有那双晴日冰原一般的瞳孔。
“你——真的是你——”
李四连忙转过身,朝着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是虚真!”
“就是虚真杀了——”
风雪模糊了视野,李四意念一动,用缩地千里之术快速靠近,可踏出的脚还没落地,缩短的距离又被虚真拉长!
“现在说了有什么好处?”虚真由衷地劝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谁也找不到她,现在让他们追究此事有什么意义?”
“你杀了人!”李四尖叫,“你杀了狂语真君!”
“我没有。”虚真道,“是她自己找死。”
李四和虚真不断争夺着这具身体,在风雪里几乎迷失了方向,三毛跟在这个昏了头乱跑的人身后一路狂叫,企图让他回到正确的路线上。
李四在被谢晏从轻都赶出去后,在百文京从未懈怠过煅体。虽然修为一般,但体力还算不错,可虚真就不行了,这具身体才跑出去了没两步,李四便觉得心如擂鼓,耳边嗡鸣,喉头里跑出了甜腥味儿,肺里已经吸不进气了。
“你……你怎么废成这样……”
“别、别跑、跑了……”虚真累得块吐了,“休、休息一下……”
或许是头晕眼花时的幻觉。
这风雪之中,他竟看见远远有个人影,通体雪白,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在朝着他招手。
“什么东西……”
李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影子,直觉告诉他不要再看,可眼睛却挪不开,像是粘在了上面一样。
那是个女人的轮廓。
再一眨眼,那人影便消失了。
“那是什——”
不待他问,属于虚真的回答已涌了进来。
“狂语真君?”
“不可能是她!”虚真否定着自己心底冒出来的答案,“她已经死了!”
李四根本分不清那人影是真的存在,还是虚真脑内的幻象。
“不可能是真的……她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的。”李四惶惶道,“对,是你们杀了她!就在当年的昇都皇城之外!疏怀圣者还求我们去殓了她的尸骨——”
不对。
李四忽然停步。
尸骨?
神仙三魂既散,再无往生,尸骨无存。
陆不苦哪里来的尸骨给他们收殓?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那日的昇都到底还有谁?”
被问话激荡起的回忆会如水泡般飘起来,可虚真的脑海里已经容纳不了他的声音了。他的所思所想前所未有的情绪冲击着,那是他千万年来都不曾体验的情感。
恐惧。
不对,不是第一次。
虚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死去的可能,直到那一天。从那一天起,死亡的选项进入了他的脑海,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虚真理解了恐惧。
三毛忽然又高声叫了起来,李四熟悉它这样的叫声,那是示威的意思。
李四猛地抬头。
仿佛是从雪地里忽然钻出来的一样,一个须发如蓬草般凌乱的中年人正站在他面前。
他一身邋遢,袄子上满是补丁,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空荡荡,是个瘸子。
“你是——”
“忽山仙,怎得在这地方迷路了?”万相靠着一边的拐,笑道,“久候不至,专程来迎您,却不知您这是什么意趣,在雪地里这般声嘶力竭?”
“万相……”
“姓麦的嗅到味儿已经来了,礼天阁跟鬣狗样的烦人,咱们得速战速决,您在这儿耗着可不行。”
“请吧。”
万相微微弯腰俯身,打了个请的手势。
“去那真正的极乐世界。”
第139章 跖犬吠尧(三)
虚邙西北境边上的哨所, 一列连亘相缀的车驾正缓缓启程。
这些马车都是宝蓝盖头,青绿的帘,车夫都是穿着道袍的修士, 本就灰扑扑的衣服叫这一路风尘仆仆弄得更脏, 在洁白的雪地里似一队蚂蚁, 往返在巢穴同猎物之间。
“这边的雪是越来越大, 再过二十里,怕是车轮都该陷进去了。”压尾的车上,车夫回身冲帘子里喊道,“阁老,差不多就送到这儿了。”
麦宝怡裹着毯子缩在车厢的一角, 此行仓促, 没来得及调四马拉的车, 两马的车里都没配炭火盆,只能抓着个手炉打哆嗦。
毕竟是修士, 再怎么样也倒不至于冻伤冻死, 这外头吃风的修士连哆嗦不都没打一个嘛?可都是肉体凡胎, 能觉出冷来,麦宝怡是个不爱亏待自己的人, 羊绒的帔子搭肩,绣火纹的毯子盖着身子,窝里塞了手炉, 靠着缎面的软枕打哆嗦, 钦都里上了年纪的贵太太出游都不兴这半死不活的糜烂调。
“阿布萨康的蛮子都知道,冬季不宜兴兵, 老老实实的等来年春开雪化了才动武,您说说这群人是不是菜吃咸了, 大冬天的就要动起手来了。”
他冷得犯困——倒也未必是冷的,他一年四季都容易困,嘴皮子倒是不闲着,唾沫星子到处飞。
“唉,也是我倒霉,那老太太但凡能再撑个小半年呢?到时候活儿干完了,这阁老就成了个干吃孝敬不干活儿的闲职,那多美啊!您说是不,敛锋圣者?”
成大器不擅长同人交谈,与陌生人同处一个车厢更是要了他的老命,甚至不自觉地往边上另个人的方向靠。
酝酿了老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死、死者为大……”
“这话不错。”麦宝怡毫无芥蒂地接过这句话,又看向另一人,“舟车劳顿的,疏怀圣者大病初愈,可还坚持得住?”
正是疏怀圣者赵文清。
他瘦得不成人形,恍若麻秆外支了张大布。
按理说成仙了之后,体内污浊之气尽清,不老不死,体型也大多不会变化,他的供香又叫老神仙经营得很是旺盛,怎么都不该无端瘦这许多。偏偏他生前也是受了一番饥寒交迫,本就是半饿半冻死的,眼下越发显得形销骨立,还怕人,在头顶上罩了个极厚的斗笠,人瞧一眼他,他便要抖一下。
“诶呦,您说这模样,瞧着真叫人心疼。”麦宝怡探究地倾过身子来,“怎得天上都能闹出这样的事?”
被麦宝怡看着,赵文清已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兴许是见有人比自己更怕人,成大器倒稍稍稳住了心态,开口道:“还有多久能到?”
麦宝怡靠回了枕头上:“还得有一阵,不过再往前雪太深了,得步行去。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说稀罕不稀罕,这群蝉陀宗的和尚,在钦都的庙说扔就扔,连夜就往这本教密宗里跑。这山可高得不得了,说是骨鸟都飞不过去,一群和尚天天什么也不做,就爱在这里爬上爬下地受冻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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