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浑身都在冒冷汗,分不出是冷的还是疼的。


    虚真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大可以用方位术转头就跑,跑到春悯和珠玉身边,而不是跟这个不知来历也不知所图的万相周旋。


    该跑吗?


    李四在袖子下的手收紧了。


    李怀仁的死相还在眼前,谢晏也大抵凶多吉少,他果真既是倒霉蛋也是丧门星,倒霉在每个收留他的人似乎都别有用心,不是好人,丧又丧在这些人还总是不得善终。


    最可笑的是,他其实既不曾帮到他们,也不曾了结他们,因为他是何等的无力。


    伴随着天罚的剧痛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


    或许这次他能做些什么,至少要让这些疼痛有些价值吧——他不可自抑地这么想着。


    李四稳了稳心神,那张他下下辈子都长不出的美人面微微倾了倾,不屑一顾地抬了抬下巴:“……带路吧。”


    也许珠玉说得对。


    他李四就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样才能像个英雄那样死去。


    万相低头称是。


    “且慢。”李四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我同那二人一并来的,若是就这般离去,他们日后再见我必定起疑,且在此留个信标,好叫他们知晓我去处。”


    “还是忽山仙思虑周全。只是这信标该如何……”


    李四垂眼看着万相的拐。


    其实他从很久以前就很想这么做了。


    天天让他们爬山爬山爬山爬山爬山。


    把这个死瘸子的拐抢过来,叫他单腿蹦着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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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万相只有一条腿。”珠玉歪头看着那拐,“他怎么上去的?”


    春悯说:“估计单腿蹦着吧,李四肯定不乐意扶他。”


    说话间,地平线上一队人马正在缓缓靠近,远望似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这荒郊野岭大雪纷飞的地儿,没曾想竟挺热闹,二人不躲不藏,就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以待来人。


    麦宝怡下车后便走到了前头,同那不搭理他的几个苦行僧搭话。他不晓得何为跌份,只化作个铁锹,一心要从这几人口中挖出些什么来,们蝉陀宗到底要干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竟连绑架神君这种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那岂不是跟礼天阁都不相上下了吗?


    到底是苦修的僧人,哪怕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很久也不见动怒。絮叨一阵,那四人却突然停步,朝着前方施施然行了一礼。


    大雪纷飞,前路根本看不清,也不知他们在朝着什么行礼,看着怪诡异的。


    僧人也未停步,扭身朝着山上去了。


    能步行前进的路段没有多少,很快便要手脚并用起来,那几个似攀援的壁虎那样在近乎斗直的岩壁上腾跃,大多的修士都纷纷踏身上剑——


    “忽山仙且慢!”


    眼见着忽山仙双手背后,无风自起,就要这么直上云霄了,万相连忙道:“这样飞是飞不到蝉陀宗的!”


    李四心中一凛,以为自己露了怯,面上还装作淡然,一声不吭。


    万相似乎很清楚忽山仙容不得凡人半点造次的秉性,一路都甚是谦恭,同当年颐指气使的模样截然不同:“蝉陀宗不只是地势险峻,而且外布迷障。若不按一定的方位前进,是到不了蝉陀宗的。”


    李四讶然,都道是密宗,可谁知密成这样,通缉的大盗躲进山里也不过如此了,可见这蝉陀宗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有什么正派会鬼鬼祟祟成这副模样的?


    “用方位术也进不去?”李四问。


    万相单脚站立在松软的雪上,也岿然不动似他那根插进地里的拄拐:“那倒不会,这行宫迷障哪里能同阁下的方位术相提并论?只是阁下也是头回来这西极山,可认得蝉陀宗的位置?”


    李四用虚真那不屑的语气道:“自然是上面。”


    万相说:“西极山并非一个单独的山峰,而是一道连绵的天堑。阁下的方位术自然能无视迷障缩地千里,但如若不知确切的位置,去错了地,也是要落入宗门长老设下的所见障之中的——当然,以忽山仙之威能,便是陷进那障中也并无大碍,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同在下一并绕过所见障上山,想来会更快一些。”


    虽然万相一路单腿蹦,但蹦得确实很快,那条腿屈伸瞬间有如城门架起的火炮筒般粗壮,整个人也似发射的炮弹一样一蹦三尺高。


    反倒是自己,对这具躯体的法力调动得不太熟练,还没走多远都已经累了。


    李四暗地里咬咬牙。


    “可以。”他冷漠道,“你最好跟得上我。”


    “跟丢了。”麦宝怡松开紧咬的牙,长叹一口气,“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早就过了日出的点,都快是隅中的时候了,风雪已歇,抬头却依旧不见天日,只有一轮冷清的圆月高悬天际。


    “我们不该跟着那几人走的。”罗术道,“西极山的所见障我早有耳闻,孤月无星,长夜永亘,所见皆虚妄。若在来前借命盘来算生死门,而不是跟着那四人一头扎进来,现下不至于这般被动。”


    古连今在后头嗤笑:“马后炮有什么用?”


    “这怎能叫马后炮?若连自己怎么被骗的都不清楚,如何接着往下一步?”


    “清楚了又如何?还不是马后炮?”


    渡生学宫的大长老何为也慢慢走了上来:“二位眼下何必做这种无谓的口舌之争?先行找路吧,各位门下可有通晓奇门遁甲之辈?”


    四下骤然一静。


    大家来此都是做好了同蝉陀宗动手的念头来的,挑出来的大多是宗门内武斗的佼佼者,且人员精简,机动性强,命修大多身体孱弱,出远门一般都是不带的。


    “八卦奇门乃世家弟子必修!”麦宝怡嚷嚷道,“诸位世家出身名门子弟,便是没有专门的命修,也该学过啊!”


    一众人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罗术出身边獒,对这群世家多少也有些见地,立马跟着道:“不错!久闻世家出身的修士,山医命相卜,礼乐射御书数,五术六艺均有造诣,如今正有用武之地,何不让我等俗人一睹风采?”


    “这都出山多少年了。”古连今道,“谁记得?”


    宫慎心斜她一眼:“你还未出山时,命卜便修得极差。”


    古连今立马噤声。


    宫慎心叹一口气,看向宫芍:“你如何?”


    宫芍心道:不如何。


    嘴上还是道:“徒儿愿意一试。”


    言毕便开始在地上画阵,可才抬头,便发现眼下连日头都见不到,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来。硬着头皮开了个东西两相的圆阵,这圆阵唤醒了不少人有关基础奇门术的回忆,聚在一起开始“哦哦哦我记得这个”,连成大器也在一旁点点头,心道这阵我认得,曾几何时临考前自己也会画。


    就在这万众瞩目下,宫芍注灵其中,掷出石子来。


    却见那引路石滚了滚,直接滚到阵外去了。


    “……徒儿无能。”宫芍倒没有多失望,这本来就不是他能破开的迷障,“叫诸位前辈见笑了。”


    “不笑不笑,比我们几个强多了。”古连今说,“所见障是蝉陀宗的秘术,本就不是寻常奇门能破的。便是真有命修随行,多半也破不开,没有对应的心法,便是三始神来了恐怕也——”


    “诶,成大器?”


    忽听无人处传来一声讶然,随即便见两个人影凭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抽剑拔刀踏身警喝之声四起,雪光映着一片银亮的刃光,所有人霎时严阵以待,看向来人。


    春悯一边拉着珠玉的手,一边朝成大器招了招手:“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地儿可不好认,来,跟着我们。”


    成大器一愣:“你们怎么——”


    珠玉百无聊赖地扫了众人一眼,似雪尘拂过,叫成大器又想起那桩旧事。


    【当年在中青时,万相便时常叫他们爬定山,定山可真高,万相却如履平地,想来是爬山的老手,其他人也不差,但都不如秋随荆。】


    只有秋随荆,曾在第一日爬定山时,便在日落前回来了。


    作为奖励,万相将不鸣心法传给了秋随荆。


    第141章 跖犬吠尧(五)


    生山是三山之中最矮的, 也是路最好走的。一道石门立在山脚,石门后便是一道蜿蜒的石阶小径,一路往上, 能直抵山顶的本初天宫, 据说山中花草繁盛, 奇花异木, 珍禽异兽,不可胜数;又有一眼自天宫而下的溪泉名“澄”,冬暖夏凉,击石闻鼓鼗之音,飞浪有管萧之色, 一泉似集齐了这五声八音十二律, 奇异非常。


    生山仙好热闹, 时常开山迎客,每当那终日缭绕在山间的迷雾散去, 便是生山仙开了禁制, 要迎人入山了。


    秦闯把着弓, 站在那石门之前,抬头望着那门后蜿蜒的小径, 径上站着头小鹿,才冒出来的犄角似枝头新生的芽儿,葡萄样的眼望着自己。


    秦闯沉默半晌, 拉开弓, 对准了那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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