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没有回答。
“你们是修士吗?”一个稍微大些的孩子站出来,双手拢在嘴边,朝他们喊,“雪太大了!村子里的人大多还没醒,你们去我们门派里先避避雪吧!”
李四猛地将虚真拽了回去,声音打着颤回道:“不、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你们不用害怕,我们不会讹你们钱的!”一个小孩儿缩在后面,抱着三毛道,“我们都是好人!”
“你们是好人。”珠玉伸手,将自己被风吹得狂卷的长发束了起来,露出了那张妖冶如雪魅般的脸,“又怎知我们是不是好人?”
几个小孩儿被吓得不轻:“你、你是祟物吗?”
春悯身上沾到的李怀仁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珠玉不语,只是沉沉地望着他们,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十几个小孩儿霎时惊声尖叫,一股脑地往推酒门里跑去!有个吓得六神无主的,一头往春悯身上撞,把自己撞了个大马趴,春悯伸手扶他,他更是惊惧不已,连忙打开春悯的手,连滚带爬地远处跑去。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春悯垂眼看着自己被扇开的手,轻轻地哈出一口白气来。
他们不知道门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只是茫然无措地奔向了自己的家。
正如同那年的秋随荆一般。
第136章 秋雨
拿着草蚱蜢的小孩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沿街被突如其来的秋雨打湿, 干冷了大半个月的地泥泞了起来,沾着鞋底儿跑不快,那雨里头还夹着点冰, 冷到人骨头缝里了。
她抬起头, 奇怪地望向屋顶。
身后的小伙伴追了上来。
“站在这里干什么啊, 这么大的雨!”
小姑娘盯着屋檐边露出来的稻草, 稻草正被雨打得摇晃。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
“喵。”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冷雨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屋顶依然安安静静。
看错了吧。
她回过头,抱着脑袋,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往家的方向跑。
屋檐上露出的稻草也被打湿了,浸满了雨水, 颤颤巍巍地滴出一时吸不进去的水来。
滴滴答答的, 渐渐变成了红色。
秋随荆听着那串脚步声渐远, 才慢慢爬了起来,捂着血流不止的腰, 翻身跳下了房顶。
本来的计划是直接去边獒求援。推酒门虽然顺路, 但门内并没有值得一提的战力, 反而可能会把追兵引进门内。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没有气力渡过险滩了。
秋随荆的血被雨水冲地急匆匆地流进干涸的地里,他面色苍白, 眼前忽明忽暗,灵脉里游走的灵力似支起他这副人皮的骨架。
姜荏的自爆给他带来的重创,在这几日的亡命奔袭没能自愈, 伤势反而越来越重。人到底不是鬼怪, 一身皮肉是自己长出来的,哪怕有灵力流转其间也没法治愈这么严重的伤势。
秋随荆每一次眨眼都疑心自己要醒不过来了, 只是意识混沌的一瞬,中青城里的惨状就映在眼前, 李十五最后的那句话有如魔音一般不断回旋,他像是从山崖之上坠落,崖上长出来的树枝一次次地刮伤他却又减缓了他的坠落,他必须睁开眼。
他还不能停在这里。
他还不甘心。
辽苍深秋时节极其罕见的大雨冲刷着他身后的血迹,秋随荆抱着腹腰,他衣带的内侧是他提早写好的血书,哪怕是当即晕了过去,他也要及时扯出这张血书来——谁都好,无论是谁都好,一定要把求救的信号传出去。
推酒门在雨幕的另一端浮现。
前路已没有可以遮蔽身形的房屋。
秋随荆提了一口气,在原野上一瘸一拐地跑了起来。
那座小院耸立在那儿,恍若一座孤舟在狂风暴雨中仍屹立不倒,溺水的人竭力朝着那孤舟游去,即不知那船最终是不是也会被巨浪吞噬,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抵达彼岸。
越近,他心中的恐慌也越深。
如果活着的是李十五就好了。
下雨的日子,三毛在白日不会被牵出去吃草,正站在驴棚里,同一只蝴蝶斗智斗勇。
秋随荆冲进院门的一瞬,它便立刻惊喜地嘶鸣起来。
阖门上下,它只同秋随荆好,它是秋随荆从村口墟市上选中的驴子。
它是秋随荆的驴子。
可秋随荆没有听到它的声音,他在泥泞的地面打了滑,摔在了地上。
三毛叫得更大声了,屋子里很快便有人走了出来。
“中青……祟潮围城……”秋随荆的泪水混着雨水和泥水满溢而出,浑身软倒在泥地里,只一只手紧紧抓着来人的手臂,“速往边獒……求援……”
“李十五呢?”
穿透雨幕而来的是一声焦急的追问,秋随荆浑身一僵,砭骨秋雨冰封了他的思绪,眼泪从方才开始便始终停不下来。
“弟子无能……”秋随荆的眼前渐渐黑了下来,“没能保住师兄……”
他彻底晕了过去,最后听到的是三毛不知停歇的嘶鸣。
李怀仁接住了秋随荆自他小臂上无力垂落的手。
“……你口中的圣人。”庄文娘手中的伞跌进了泥里,“可看到如今这等情形?”
李怀仁弯下腰,将秋随荆抱了起来。
“圣人无所不知。”李怀仁慢慢地转身往屋子里走,“只是不曾将事事都说与我听。”
庄文娘冷眼看着李怀仁佝偻着走进屋中的背影:“除了李十五,哪个活人能同那鬼蛊中的祟物较量?不是至阴的八字,连入蛊都做不到!李十五无声无息地自问恩堂内的祭坛中跑出去那日起你口中那位圣人便已错了,秋随荆虽然是最接近的,但他的命格绝不可能取而代之,你又何必再这样折磨他?那毕竟是你的徒——”
“他没有活路的。”
李怀仁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秋随荆。
“如果当年我没有带走他,他已经病死了,如果没有你及时发现他掉进了井里,他已经被淹死了。”
庄文娘的湿发沾在她的脸上,鞋底的泥浆翻涌着潮气,叫人想起水井内壁上青苔的气味。
她皱眉道:“你在说些什么?都是些不相干的事。”
“如若他没有前往中青,辽苍会在数年后被覆灭,他会死,如若他没有从中青里出来,其他报信者都会死在路上,中青沦陷,他也会死。”
“如果我此时将他带走。”李怀仁喃喃道,“待他清醒,知晓一切,会不管不顾地杀回中青,必死无疑。”
“虚邙姜家的追兵就在不远处,恐怕会绕过我们先去边獒,也最多十日便会来到,他那时恐怕还不能下地,无处可逃。”
庄文娘冷笑一声,自地上捡起那把伞,没有撑起来,只是收着,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脸上没有一丝温情,“因为他横竖都会死,所以不如物尽其用?”
李怀仁摇了摇头。
“李十五没有自己离开宗门的胆子。”他忽而道,“他为什么跑了?”
“多半是跟着春悯一道走的,这又怎么了?”
李怀仁眨着他沉重的眼皮,命盘能测算的天意在不过是天道指缝间漏下的沙砾,再厉害的术士,终其一生能窥见的,也不过那些于苍生大道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
“都是天意。”李怀仁垂眼看着怀里的秋随荆,“都是天意。”
//
滴答。
滴答。
秋随荆混混沌沌,时醒时睡,屋外的雨也这样时停时歇。
这是他被吊起来放血的第三天,他还没有死,雨也还没有停。
第一日看起来还是婴儿外形的鬼蛊匣,如今已有垂髫小儿的模样,功成阵中每一滴落在它身上的鲜血都在滋养着它,它迫不及待地吮吸着那血液。
它已经饿了很久了,早在三年前,它便已在这问恩堂中等待。
太好了。
秋随荆在迷蒙间想着。
李十五没有活着回到这里真的太好了。
和他不一样,李十五是少爷命,受不了这种苦痛,更听不得李怀仁所说的真相,能死在知晓一切之前无疑是一种幸运——秋随荆打从心底这么想。
暴怒与惊惧已经在渐渐平息,烧干了的柴已经变成灰烬,火苗也便随之熄灭了。只是烧剩的那股浓烟,在他的胸腔之中久久不散,下沉,凝结,滋生出更为阴郁而绵长的东西。
便如倒插进他胸膛的那根长针,还有系在长针上的棉线,将他仅剩的鲜红的心头血,引渡到了那魍魉之匣中,孕育出世间极恶之物。
……那些仁义礼智信,那些君子之说,那些为了不叫师父失望而遵循的处世之道。
我迄今为止相信的,敬爱的……
到底是什么呢?
“别挣扎了。”庄文娘靠近了些,将自身的灵力渡了进来,吊着他的命,“你不是李十五,不可能入蛊与这些祟物相争,你的身体会被这些祟物慢慢占据,取代——好在过程不至于太痛苦,你乖一些,很快就会过去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