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缓缓走到了李怀仁的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指尖所触还是热的, 活着的印证似乎还未被湮灭。


    可他的魂魄已离开了这具残存的尸身。李怀仁没有怨恨, 没有留恋, 在死亡的刹那,便已逃也一般散去, 仿佛在这世间煎熬百年,终于得以逃离樊笼。


    珠玉松开了手,目光垂落在李怀仁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上。


    “一击致命。”珠玉说, “他没有任何痛苦。”


    听闻此言, 严必行的眼泪才忽然落了下来。


    李四也猛地捂住了嘴,背过身蹲下。他不想在珠玉面前为李怀仁哭泣, 可潮水般涌来的悲伤淹没了他的胸腔,一路往上, 送上了气管,送上了咽喉,终于没过了鼻腔和眼眶,兜不住地往外溢。


    若是没有想起便好了。


    李四把自己憋得直打嗝,捂嘴的手还在不住地抽动。


    阿宁回到了严必行的手上,他握着剑,黏腻的鲜血在他掌心有些打滑,恍惚间杀了人的并非春悯,而是他自己。


    锅里芥菜的香气已经散了。


    院里那一年四季都有鲜嫩菜叶冒出来的土地,在覆雪下慢慢硬化。酒壶空空如也,三毛朝着棚外嘶鸣了一声,被惊吓了的四丫用墙角磨了磨自己的犄角,冷硬的墙面冻得它不适地跺起蹄子。


    严必行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


    “其他的师兄弟们天亮就会回来。”他紧握着阿宁,双眼里爬满了血丝,额角的青筋一路爬进了鬓发之中,“请你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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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必行拒绝了李四帮忙安葬的提议。天冷,尸身腐化得不会很快,他要让其他师兄弟都一一和李怀仁告别后再将人下葬。


    “不会有人知道是你们动的手。”严必行说,“也不会有人为了李怀仁去找你们寻仇。”


    “错的是师父,他该死。”


    严必行苍白的面容像在烛光下融化的新雪。


    “……但请你们不要再回到这里了。”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三人一驴再次踏进了长夜之中。


    春悯想去牵三毛的绳儿,但李四已经先一步牵上,在前面闷头走路了,他抓了个空,只能顺势揣回袖里。


    没有人说话。才经历极其惨痛的丧师之痛的李四自然是还没缓过来,珠玉的面上虽然平静,可自那屋子出来之后,也一句话也没说过。


    就连春悯,也似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三人走出了好一阵,三毛受不了这天寒地冻,终于暴躁地挣动起来。李四一时不察,被带进了雪地里,正是行在一个小坡上,立时便滚了下去,一路滚了十几圈方停下来。


    终于停了,他也没有当即站起来。


    原来躺在雪里是这般感觉。


    原来自雪中往上看,看到的是这样的天空。


    春悯忙快步去追。


    珠玉的声音自身后的风雪而来。


    “为什么要替我杀了李怀仁?”


    春悯顿了一步,绑眼的黑布在风中飘荡,他转过头,苍白的雪地朝着远处延伸,渐渐没入与天幕一般的黑暗之中,远山如卧躺的大佛沉睡在地平线上,以至于瞧不见这眼前的妖邪。


    黑发红目,唇色似溅在雪地上的一滴血,如若有雪地所化的精怪,约莫便是这般模样了。


    春悯收回落在珠玉唇上的视线。


    “哪怕你替我动手了,也不意味着我变成了个好人。”珠玉说,“但凡他那时候没有断气,我都会用自己的血肉给他续上命,用比对待谢晏还要残忍百倍的方式去报复他,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他那个小徒弟胆敢阻挠,我也会将他一并杀了,哪怕是李四——”


    “不是这个原因。”春悯打断道,“您也不必把自己说得这样狠绝,我信你会折磨李怀仁致死,但严必行你是不会杀的。”


    “你又怎知我会不会?”


    “我了解您。”


    “若真了解我,又何必掩耳盗铃?”珠玉微眯着眼,“还是说倏山仙果真慈悲为怀,不忍见那李怀仁受此磨难?”


    “不是这个原因。”


    “那还能是什么?”


    “……您看起来太恨李怀仁了。”春悯顿了顿,“我以为您的夙愿便是亲手杀了他。”


    珠玉皱眉:“我自然是要杀了李怀仁,可也没到夙——”


    他话音未尽,便戛然而止。


    狂风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奔腾。


    三毛冷得实在不行,自顾自地往隐约得见星点灯火的村子里跑了,留下的脚印倏忽叫落雪掩盖,珠玉转头看了它一眼,须臾抬眼道:


    “那你是如何发现自己误会了的?”


    春悯低着头。


    珠玉寸进一步:“你看到了什么?”


    春悯的身上已落满了雪花,单薄的道袍在风雪里猎猎而动,叫人想起古战场上褪色了的战旗。


    “……我看到了李怀仁的过去。您对这个大抵是没有兴趣的。”


    “只有这个吗?”


    春悯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您希望还有别的吗?”


    “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我如何想的不应该也不会动摇事实。”珠玉说,“你看到了吗?”


    珠玉再次追问:“你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人搭理的李四在雪里躺了一会儿。春悯说得对,在雪里冻着确实能叫浑身的疼痛舒缓不少,连带着心境似乎也能平和下来。除了虚真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一切都在慢慢归于平静。


    “世上怎会有窝囊成你这样的始神?连驴子都能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虚真对于“自己”方才被驴给带地上的事实难以接受,话又密了起来,“还有那不过死了一个凡人,你要计较到什么时候去?我以为到芒那个程度已算无可救药,没曾想你更完蛋,那个凡人养你时便是为了利用你,如今人死了你竟然还难受,当真是劣化到了一种境界!”


    李四对忽山仙的抱怨已大致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了,只是谈及此事倒叫他忽然想起来:“说来,师父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是你半身的?”


    “你问我?”虚真说,“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你是谁的。


    李四喃喃道:“也是。”


    “不过嘛,是谁告诉他的,倒也没那么难猜,三始神是无因无果之神,人是算不出来的。”


    “什么?”李四愣了一瞬,“那秦家的老长老呢?”


    “秦家女本就是三始神的一部分,你怎敢把她们算作人?”


    这话听着不对味儿,但虚真是打心底里觉得“不是人”才算好词儿。李四听着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把脸上快把他整个人埋住的雪给揩掉,认真道:“你是说秦家长老同师父串通了?”


    “这样说似乎也算有理,毕竟那长老和久坐仙人也是认得的,但是她为什么这么做?落到最后,秦家可是最惨的一个。”


    “那就是咯,既然你都觉得不对,那自然就不是。芒是绝不会害人的,她的魂魄更不会,说到底她也是受魂魄的影响太深,才会那么——”虚真忽然瞪大了眼,双手一拍,“原来如此!”


    李四被他吓了一跳:“什么啊,一惊一乍的!”


    “我知道为何春悯没事,你我却会变成这副模样了!”虚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般简单,我竟没想到!”


    “什么啊!自说自话的……”


    “你乃肉,我乃骨,守正道的天梯空无一物,是魂。调时是骨,无情道为肉,而那春悯是魂!”


    李四眨巴着眼睛,没懂。


    而虚真还在内景中自顾自地琢磨:“所以只有天魂——也就是魂魄的部分能主宰躯壳。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如果那时我便动手将三相合一,我岂不是便要消失了?”


    李四听得一知半解,只是看着虚真的表情忽而狰狞了起来。


    “那个女人固然该死!”虚真咬牙道,“还有春悯——”


    “什么?谁该死?春悯怎么——”


    李四一愣神,内景里已烧起了虚真的怒火,他转眼间便被调换进了内景之中。虚真站起身来,朝着那二人走去。


    “……我看见了。”


    春悯说着看见了,黑布之下的视线,却穿过了珠玉的发丝,穿过了这无尽的风雪,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这片土地的一切。”


    四下俱静。


    却听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忽然传来:“这是谁家的驴子?”


    “不知道。”另一个声音答,“我们牵回门里吧。”


    “那不行,师父说了路不拾遗,不问自取乃是偷盗!”


    “可是不牵回家里它就得冻死了!”


    “……要不,我们先把它带回家,问问师父和师兄吧。”


    十数个孩子牵着三毛,从村子那头走了过来,风雪蔽目,他们到了眼前才发现这大雪天里竟有人呆站着不动。


    “呀!”一个孩子问,“你们不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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