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随荆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庄文娘长叹一声,俯身将耳朵凑近。


    雨声淅沥,如云烟般的耳语散在水雾之中。


    庄文娘直起身,似讥似讽地冷笑了一声,却不知是在笑谁:“因为人太多了——就因着这一句话。”


    “就因着神仙这一句话而已。”


    秋随荆似是已没有气力再追问。


    许多日没能外出吃草的三毛在窗前焦躁地跺着蹄子,庄文娘的视线落在窗外,又落出了更远,目之所及是那片雨雾里被模糊了的地平线。


    她须臾垂下了头,转身走出了问恩堂。


    雨势大得有如天柱将倾,三毛顶着一身浅薄的皮毛,在冷雨里不住地顶着门窗,试图把自己的驴头撞进来,让秋随荆摸两下。


    鬼蛊匣里昼夜不停地传出婴儿样的啼哭。


    秋随荆的脑袋无力地垂着,待门外的脚步声渐远,他缓缓地张开了嘴。


    一根银钗压在他的舌尖上,他略一松,再一咬,银钗横在了他的齿间。


    那是他同庄文娘耳语之时偷偷咬来的,庄文娘用作暗器的单边刃蝴蝶钗。


    机会只有一次。


    秋随荆看向窗口那看着便格外蠢笨的驴影,接着猛地一扭头,蝴蝶钗飞出,径直割断了他左手的绑绳——接着他左手二指接住回旋的钗子,立时割断了另一边!


    他整个人轰然倒在了地上,雨声很大,盖住了他落地的声音。


    右手和右腿已经坏死,秋随荆推开鬼蛊,伏地爬向窗边。


    他靠着墙,慢慢支起身子,打开了窗。


    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青草的芳香,雨水的泥腥,霎时冲散了这屋子里久去不散的血腥。


    三毛不嫌臭地伸脖子进来,亲昵地蹭了蹭秋随荆的面颊。


    “好三毛,乖三毛……”


    秋随荆扯下自己的衣带。


    一个小小的竹筒从衣带内侧掉了下来,秋随荆将竹筒塞进书架的间隙里,又用仅剩的左手和牙齿将那写了求援血书的衣带绑在了三毛的脖子上。


    “好三毛,乖三毛。”秋随荆心口的针在他跌落在地时便已寸进,他喉头一阵甜腥,发臭的伤口致使他浑身高热,嘴唇干得开裂,发出的声音也嘶哑难听,他一只手抱着三毛,额头抵在了三毛的耳朵上。


    “往西去。”他指向了那巨日将落的方向,“一直向西去。”


    三毛又叫了一声。


    “不要停。”


    向西去。


    失去了供养的鬼蛊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像是被刺激了的猫,又像是被饿狠了的婴儿,张牙舞爪地寻求着混有血丝的奶水。


    三毛才跨过院门,屋外便已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秋随荆的七窍都在流血,眼前,耳边,都充斥着水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流还是雨水。


    他摔在了地上,伸手够到了那还未成型的鬼蛊。


    屋门被骤然推开,李怀仁和庄文娘就站在门外。李怀仁几乎是立刻便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要抢回他手里的鬼蛊,庄文娘与他四目相接的一瞬便已明了他的意图,立时飞出一枚钉刺将李怀仁钉在了阵外!


    一切似乎变得很快。


    一切又似乎变得很慢。


    秋随荆大笑了起来,戏耍着李怀仁一般,抓着鬼蛊,在咫尺之间拨开了匣扣。


    像是一场冰冷的秋雨。


    他是在雨中飞溅的泥浆。


    快跑吧,三毛,跑得比骏马更快,比飞云更远。


    一路向西,穿过险滩,抵达边獒,将那封血书交给他们。


    去救救城中被围困的人。


    去救救——


    啊,算了,其实不重要了。


    都去死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李怀仁,庄文娘,仙门百家,诸天神佛……全部,全部!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将心脏剖出来,在你们的面前剁成稀碎的臊子,再把你们的脑花剜出来,一并混好,扔进槽口,叫畜生吃得干干净净!”秋随荆狰狞地尖叫着,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亦不知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一个不留!你等着!一个都不留!!你们都该死!!”


    他狂笑着,在自己的血雾之中,嘲笑着,诅咒着,叫这个推酒门,叫这个无耻至极的世道不得好死,全都不得好死!


    雨水浇进了屋子。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凭什么你们能活着,凭什么!!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庄文娘和李怀仁已经逃出了屋子。


    金色的法阵封锁着这个小小的问恩堂,窗外那颗老树上的黄叶,叫雨了打进来,转转悠悠的落在了窗框上,像是少年偷偷跃进来的脚步。


    “你又要躲在这里偷懒?”


    “哎呀,修士的事,怎么能说是偷呢?您行行好,让我在这里梦中顿悟。”


    “你的手脚能有你嘴皮子一半勤快,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千里也追不上您。”那笑声迄今还萦绕在耳边,“以后我就仰仗您啦。”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第137章 跖犬吠尧(一)


    “雪越来越大了!快走吧!”李四的余光还落在推酒门上, 方才那些小弟子们已匆匆进了门,现下恐怕已经看见了横陈在屋里的李怀仁。


    虽然严必行说过不会将此事外泄,但到底是他们一行人杀了人, 难免有些心虚, 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三毛都快成驴肉冻了!”


    春悯垂下头, 错开了与珠玉相交的目光:“辽苍离蝉陀宗不算远, 谢庄从谢晏那里撬出苍茫海的蹊跷恐怕还要些时日,先往西南方向走吧。”


    李四疑心春悯压根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大叫道:“我们倒是能连夜赶路!可三毛——”


    话音未落,春悯忽然打了个响指。


    橘黄色的令咒霎时爬满了三毛的全身。


    三毛的寒战停了下来,那令咒在大雪里明灭似火苗, 透着和煦的暖意。


    “……会冻死——你怎么……”李四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里, 春悯是个除了离火术外对各种令咒一窍不通的人, 连化形术都不会,这种精巧奇妙的术哪里像是春悯会用的?


    雪下得太大了, 他看不清春悯脸上的表情。


    春悯问:“您认得方向吗?”


    李四毕竟曾经在这里住过些年月, 点了点头。


    “那您带着三毛先走一步。”春悯说, “我们稍后跟上。”


    “哦。”李四接完又警惕道,“你们别打起来了。”


    自珠玉周身吹来的煞气似山雨欲来。


    李四没能得到任何保证便被赶走了。


    冰雪是被白料漆饰的花, 开遍整个原野,叫风一吹,便要往天上飘去。那花的飞絮落了他们满身, 春悯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吹着落在他鼻尖的雪屑转悠着飘远了。


    “蝉陀宗虽然不远,但地处高山之上, 地势险峻,这个时节更是冰雪封路。密宗的作派一向是与世隔绝, 周遭的迷阵怕是不少,拖拖拉拉的未必能赶上李诺祭鬼蛊。”珠玉顿了顿,“还是说,倏山仙有别的打算?”


    春悯低着头,耳边碎发被风吹得狂卷不息。


    “你要与我说什么?”珠玉沉静道,“还要把李四给支开。”


    白花儿四处跑着,不远处的推酒门里隐约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像猫儿叫。


    “现在的话。”春悯惨淡的唇里钻出字句来,“我身上的伤没好,方才刚用了调时和烂岁,挪动个手指的气力都没有。您朝着南边去,北边去,东边去……一眨眼便要看不见了,我也抓不着人。”


    “日后的造化,自然谁也说不准了,可总归天大地大,您又有本事,往哪儿去都能成,我便是想找,也不知该上哪里找去了。”


    珠玉伸出双手,拢住了一朵雪花。


    他的手很冷,融不开那冰雪来。


    “倏山仙这是在赶我走?”珠玉拢着双手朝着春悯走近,“你是瞧见了我什么不堪入目的样子,才这样嫌弃我?”


    他举起胳膊,松开了手掌。


    那片雪花落在了春悯的头顶。


    “大概算是忠告。”春悯伸手攥住了他一边腕子,拉到了自己的脸颊边,头略一偏,便将脸贴在了珠玉的掌心。


    “忠告?”


    春悯的脸被吹得很冷,哪怕是这样,也比珠玉的手要温暖许多。


    真冷啊。


    尽管如此。


    就算如此。


    春悯低下了头,忽而吻住了珠玉冰冷的嘴唇,像是要将所有的活人气注入其中一般搅弄着珠玉的唇舌。珠玉愣了一瞬,正要迎合,后颈却又攀上了另一只手,似抚摸又似胁迫地压着他的颈子。


    弥散在鼻尖的香气是久远的死亡。


    苦痛不会在记忆中消磨,埋葬了越多尸体的土壤,来日便能盛开越发馥郁芬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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