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在西偏着,他的半只脚已落在那光里,可惜天自顾自地黯淡了起来,午后反倒变冷了些许,看着阴晴不定的天象,怕是晚间又要落雪了。


    也不知那些孩子今晚会不会冻着。


    “什么伟大的——”


    “李诺呢?”


    严必行忽然开口。


    他双眼瞪得浑圆,阿宁在剑鞘里不安地响动。


    李怀仁悠悠地打了个酒嗝。


    屋外起风了。


    //


    李诺做了个匪夷所思的梦。


    河里钻出了一个人来。


    那并非是寻常的人,而是鲛人,人身鱼尾,旁边还有只巨大的锦鲤,喜庆的彩色长须在河水里藤鞭般乱舞,鱼身上另外还站了个人,远远地似在朝他招手。


    这一幕未免有些太过诡异,以至于李诺只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


    于是兜好袖子,接着睡去了。


    四丫停了下来。


    四丫是个老姑娘了,经常走着走着便忘了要走,同它背上经常坐着坐着就睡着的李诺很是登对,两个人轮流瞌睡,一点路能走大半天,才吃饱到了家,差不多又该饿了。


    李诺还饿着肚子,不兴这么磨蹭,睁眼便想拍拍四丫叫它赶紧走。


    甫一睁眼,却是个女子站在前头,挡住了去路。


    “我同你招手招了好一阵子。”女子的声音潺潺若清泉,“怎得不理人?”


    李诺眨了眨眼。


    半晌又伸手搓了脸,好赖搓醒了些,终于瞧清楚眼前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穿着华贵得叫不出名的衣裳,旁边立着个侍女一般的小姑娘,正是河里方才那个甩着鱼尾巴的鲛人。


    “妖怪!”李诺立时惊醒,亮出自己脖子上的金锁,“休要靠近!”


    “是个上等法器啊。”那女子踮着脚凑近了些,“李怀仁倒是舍得。”


    李诺惊道:“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那女子忙道:“哪里的话?我是奉你师父的令,来接你回去的。”


    “大姐,你当我三岁?”李诺惊奇道,“就这么两步路,还要你一个陌生人来接我?你必定是妖怪,不能是人牙子,哪有你这样不机灵的人牙子。”


    “……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般早慧?”那女子憋闷道,“我如你这般年纪时,必定是信的。”


    李诺道:“你想将我拐到哪里去?”


    女子托着个手炉,里头飘着香:“哪有人就这样问这样答的?”


    “反正你这祟物也拐不走我了,不如直说。”李诺挺了挺胸脯,那金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这金锁是天上焚阳京的真火烧出来的造物,邪祟是断然近不了身的,你不如从实招来,我师兄或许能看在你坦白从宽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


    “为何是师兄不是师父?”


    “我师父是个酒鬼,除了心眼儿好没长处,遇了事儿只有师兄管用。”


    “这金锁也是你师兄给的?”


    “那倒不是。”李诺说,“这是师父给的,我命格阴,就招你们这种祟物,所以请人帮我打的。”


    “确实是好东西。”女子说着转了转手炉的盖儿,“连我瞧着都眼疼。”


    “是吧,识相的话便……”


    李诺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识相的话便……咦?”


    从察觉到困意到闭上眼,似乎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


    泉音走上前,接住了从牛身上滑落的李诺。


    一股烧灼的疼痛自她手臂传来,那金锁的灵力烧得她皮开肉绽,似融金蠹那样迅速蚕食她的皮肤,又被她皮下汹涌扑来的蛊虫淹没,此消彼长,以画皮境的境界,竟也只勉强才压制得住。


    “……果然是好东西,那老不死的也不知道提前把东西卸下来。”


    泉音垂眸看着那金锁,须臾转身一抛,将李诺抛到了婆娑手上。


    婆娑的血肉也霎时被烧化,那金锁来势汹汹,可须臾却又像是烙铁坠入冰窟之中,迅速冷却下来,金光黯淡了下来,变成了一块寻常的金坨子。


    四丫扯着嗓子发出了几声沉闷的牛叫,沉下脑袋,这就要用它不太起眼的小犄角去顶撞身前的婆娑。


    它这辈子没打过架,是只性格温顺的牛,又从小养在人身边,没什么打架的经验,歪七八扭地撞出去,便被人一只手松松地制住,还揩了它犄角的油。


    “走吧。”泉音敛下了面上的笑意,看着婆娑摸着那牛的手,“你要杀了这头牛?”


    婆娑摇了摇头。


    “不杀你摸来做什么?”泉音淡淡道,“我是这般教你的吗?”


    婆娑收回了手,须臾却又扬起脸看向泉音:“不是。”


    “但我也已经不是奴隶了。”


    泉音说:“你纵然不是我的奴隶了,却也算不得个人,待什么时候你不为着旁人的命令活了再说这话。把人带去蝉陀宗,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里?”


    泉音牵过那牛身上的绳子。


    “这是头好牛。”她笑道,“我送它回家去。”


    第130章 恶首(一)


    “李诺?”


    春悯用了一阵子才想起这个名字来, 那是在秦家山碰见过几面的孩子,严必行那阵子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他怎么了?”春悯道,“为何忽然问起他来?”


    严必行铁青着脸, 嘴唇打着抖, 分不出是气的还是害怕。


    李怀仁说:“因为他方才想起来, 李诺也是我寻了许久的, 命格极阴之人。”


    “这种命格几百年未必能出一个,都落您手里了。”春悯拍了拍严必行的后心,以免他气厥过去,“不能单单是为了纯收藏用吧。”


    “……你是最没变化的一个。”李怀仁瞧着春悯,眼角的沟壑愈深, “一打眼瞧见你, 我都要恍惚今昔几何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那李诺哪怕命格阴, 也不会是忽山仙的半身,秦闯也不像有私生子的样子——况且那还不是个女孩, 更不能是我。只是个单纯招祟的命格, 您拐来做什么?”


    “正如你所说。”李怀仁道, “招祟用。”


    “招来做什么?”


    “一网打尽。”


    “不算坏事。”春悯说,“那敢问您要招的是何方祟物?”


    李怀仁自袖中伸出手来, 指了指天,复指了指地。


    “所有。”


    李怀仁道:“此方天地,天道所至。这世间所有的祟物, 一个不留。”


    珠玉偏头看向门外。


    厚重的云层自远山翻来, 细小的雪籽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着屋顶的瓦片, 似细小的银珠坠地。驴棚里被吵得不耐烦的三毛开始踹门,喑哑的驴叫在纷扬着雪屑的白色原野上向着远处掠去。


    门口弟子堆的雪人眼睛和嘴巴都是歪的, 只有手中长枝笔直地指向鬼蜮的方向。


    “您便是把那孩子扔油锅里炸了香味儿也飘不了这么远。”春悯往一旁挪了一步,挡住了珠玉渐渐飘远的视线,“何况以您的修为……唉,难听的就不说了。”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欠收拾。”李怀仁呵笑,不见动怒,“所以失去了十五才叫我这般痛彻心扉,以忽山仙的权能事儿便好办得多。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是凡人,倒叫这下一件事儿更好办了。”


    春悯见他抑扬顿挫的说得颇有意趣,也笑道:“您这等着人问的作派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只是我有耐心同您这么一来一回,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他说着一松手,方才压着严必行肩膀的手撤开,严必行已几步抢上前,扯着李怀仁的领子吼道:“李诺到底在哪?”


    “托人带去了蝉陀宗。”李怀仁的身体早已衰老萎缩成一个小个子的老头,叫严必行这么一扯,整个人几乎悬在空中,“放心,他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严必行两眼通红,他不信方才那胡言乱语的老头会是他的师父,他决计不信,“你拿他招祟!你拿他招祟!”


    屋子里回荡着少年人的嘶吼,连李怀仁都沉默了下来,仿佛在为少年被撕碎的憧憬默哀。


    珠玉却在此时忽然扭头,眯眼道:“为何是蝉陀宗?”


    为何是蝉陀宗?


    一个向来不出世的密宗。


    “我有一位老朋友在那儿。”李怀仁看着珠玉,“我今日或许会死在这里,所以剩下的便交给他们了。”


    严必行一愣,手上一松,李怀仁跌坐回了板凳上。


    “我对您那中老年人的交际往来不感兴趣。”春悯在后头有气无力道,“您这人从以前就是这样,说话总爱露一半藏一半,以前是不是干过算命的营生?”


    李怀仁大笑:“不错不错,我还真当过神棍!阿布萨康和窨決人都对中原的命盘推算之术一窍不通,我年少时在边境游走骗钱,靠着这行当赚了不少呢!”


    “不能吧,阿布萨康不是有自己的神吗?”


    “阿布萨康人只崇尚能给他们带来金银的神,他们如今信奉的神都不过是他们侵占的高地部族的神,只要有好处他们都能信,我用命盘给他们推出金子的所在,他们自然欣喜接受,顶礼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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