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略微西偏,屋子里越发亮了。


    “近乡情怯。”珠玉双手撑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三百年不见,若是要叙旧,我们该从哪里开始?”


    李怀仁清了清自己的痰腔,遍布褶子的脸上拉出了一丝笑意:“这又是何必,你分明不是为着这个回来的。”


    “若是有心,你三百年间如何会一次也不曾回来?”李怀仁说,“总不能是因着自己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愧对师门,才久不归家吧。”


    珠玉一哂:“我什么模样?”


    “误入鬼道。”


    “这话唯独你说来显得好笑。”珠玉说,“怎得,难道还要在其他几个徒弟面前装模作样,装出一幅无辜的模样?”


    李怀仁笑着摇头:“那你来这里又是为着什么?想从我这里听得什么?希望我在众人面前说,你实属无辜,三百年前你不曾贪生怕死,更不曾背信弃义,有罪的是为师同这地上蠕动的人棍。”


    珠玉垂眼看着他。


    谢晏如有所感地动了动脑袋,挣扎着仰起脖子:“谢庄,他说什么你便信了,你又为何听信他一家之言?”


    谢庄猛地将手中长枪杵在地面上,推酒门并不瓷实的地面霎时便陷出一个坑来!


    “你与珠玉谈话之时我就在那块残垣之后!”谢庄的脸上始终乌云密布,隐隐滚着雷声,谢晏说的话终于引出那云层中的第一道天光,重重地劈了下来,“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什么!”


    血沫呛了谢晏一瞬,他用断肢杵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在桌腿边:“若我什么也未……未说,你便已觉得……我是在狡辩,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


    “倒像是你受了大委屈。”珠玉歪过头,顺势一脚踩在了谢晏的肩上,“难得能这样齐聚一堂,你若有冤,不妨直说,我替你主持公道。”


    谢晏被踩得一边肩沉了下去,他满头冷汗,乱发被打湿粘在了脸上,失血过多以至于眼下也一片乌青,眼窝深陷,狼狈不堪,独面上那慈悲不曾削减半分。


    暴怒中的谢庄在那熟悉的神色下也不禁动容,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中青失守的消息……”谢晏深呼了口气,在珠玉的重压之下抬头,却是定定地望着春悯,“传信的是头驴子,它嘴里叼着一个竹筒,越过了边獒以东的所有险滩,在城下方被截住。”


    “可你对所有人说是虚邙河姜家传来的信!”谢庄几步上前,单膝跪下与谢晏平视,一手抓起谢晏的头发喝道,“你这样抹去秋随荆的功劳又得了什么好?是姜家传信还是秋随荆传信又有什么区别?你驰援中青不假,功在千秋不假,究竟为何要贪这点功——”


    “贪功?”谢晏被他揪着头发,吃痛闷哼一声,随即调息平静道,“你竟是这般想我的?”


    “我——”


    “你太年轻。”谢晏看着他,“你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


    谢庄猛地撒手,重重踢了他一脚!谢晏整个人被踢飞,春悯连忙拎着严必行往边上让了让,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了门板上,在墙上砸出一片血块,放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装腔作势!”谢庄怒喝,“你欺我等边獒将士欺得好苦!”


    “咳……咳咳……”


    谢晏喉咙里的血沫倒是叫这下催出来了。他在地上猛吐着血,颈子也被咳得发红,却没有能用来拭血的手,只能歪过头,艰难地远离自己吐出的血水。


    严必行见状有所不忍,伸手要扶他,肩上却轻飘飘落下了一只手。


    春悯按着他,摇了摇头。


    “咳……咳咳……咳咳……咳……你……你以为……咳咳咳……你以为中青叛乱只是白玉京那些……那些旧神的突袭吗?”


    谢晏挣扎着仰起头:“中青被困……咳……咳咳……三月有余,鸣泉宗,生死——咳……生死门……海相派,蝉陀宗……甚至是推酒门——却无一察觉门中弟子久久未归,派人驰援……”


    李怀仁拿起酒壶,闷了口酒,缓缓催出一声酒嗝来,迷醉的眼晃晃悠悠的,从李四的脸上,再到严必行的脸上,那两张茫然无措的脸,他竟一时有些分不清。


    “时间,地点,人……都是商量好的。”谢晏说,“他们是被精挑细选的祭品。”


    “从一开始就不该从祭坛里跳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过年为什么不能从年初过到年尾(胡言乱语)


    第129章 天倾西北(十三)


    如若谢晏从最开始便知晓其中内情, 或许他会在城门口指挥射杀那头驴子,亲自将那驴子连带着口中的竹筒焚烧,而不是在查看那只木筒时不慎让驴子跑得无影无踪, 又依着那竹筒中的血书驰援中青。


    又或许他依然会这么做, 为着边獒将军的名头, 为着死守鬼蜮百年的铿锵浩然之气, 为着富贵险中求,到底走上这通天的大道。


    没有那么多或许,一切都宛如自海底沉沙中捞起了唯一一粒金砂般天缘凑巧,那是中青唯一得救的方式,是垂落在他们面前唯一的一根蛛丝。


    便连谢晏也觉得不可思议, 如若出城的人里没有秋随荆, 他们势必失败;如若将姜荏这个细作留在了城里, 她定然会将剩下的粮仓一举点燃,玉石俱焚;如若将李十五留下, 秋随荆已经被姜荏的自爆留在了虚邙河。


    若某个清晨, 秦闯和齐居贤没有因前夜的争吵而双双登上瞭望台, 他们已经被破障鹟撕开了天上的禁制,举城沦陷;若与秦闯一并轮值的不是陆不尽, 没能当即狠心斩下他半条手臂,失去了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有远程拒敌手段的秦闯,他们的防线也早已一溃千里。


    一切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他们, 于万民。


    “这些都是我后来方知晓的。”谢晏靠着木门, 一点点坐起来,“神降之日, 那位倏山仙只说了一句话。”


    “地上的人太多了。”


    仙门百家闻弦而知雅意。仙人食香,哪里会嫌人多, 多的是修士,是白玉京已人满为患,固有此说。


    便如向湍急的河水中敬献童男童女一般,注定沉沦的筏子在那一刻便已扎好。固守城池也好,负隅顽抗也罢,不会有人来援,也不该有人逃得出去。


    “咳……咳……彼时、彼时是什么光景?若我据实以告,仙门百家……咳……如何坐得住?当即便会调转枪头朝着我们边獒刺来。他们端坐钓鱼台,待价而沽两头压,装模作样地‘固守本门’,宗内大能一个两个地都‘恰逢’闭关。若仙家胜了,便同原来并无二样,若边獒同那群少年修士当真胜了,他们也——咳……不曾暴露,那更是皆大欢喜,乃人定胜天的佳话。”谢晏深喘着吸气,眼被额头上流下的血遮盖,只能眯着眼,却是看向了李怀仁,“我带领边獒东行的第一站,便是推酒门……”


    从方才开始,严必行的脑袋就在嗡响。


    他每个字都听得明白,可串在一起便觉得无法理解。


    他下意识地朝着李怀仁投去求解的眼神,却见李四已先一步上前,两手紧握着李怀仁邋遢的双袖,怔怔道:“师父?”


    李怀仁呵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你变得可就更多了。”李怀仁还似对着孩子般掐了掐李四的脸,若非李四眼下情绪激动,虚真已然冲出来叫他身首异处,“这眼睛,比今日的天儿还蓝。”


    “师父,他、他说的……”李四忍了许久的眼泪顷刻间满溢而出,“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是不是教过你。”李怀仁揪着李四的脸,怜爱道,“别为了心安去寻答案。”


    李四的眼泪蜿蜒而下,落在他皲裂的指头上。


    “若不想听答案。”李怀仁替他把眼泪揩去,“就不要问。”


    “你究竟——”


    李怀仁打断道:“但你是不一样的。”


    “你从家里偷跑了出去。”李怀仁长叹,“你不该去的。”


    珠玉百无聊赖地用扇子敲击着桌沿。


    “什么……”李四挣脱了李怀仁的手,慌乱地四下看去,珠玉和春悯都在看他——这理所当然,因为屋子里只有他和李怀仁在说话,可李四却忽而畏惧起那视线,“你说什么!”


    “你早该有如今的永生。”


    李怀仁的声音还在穷追不舍:“你是这世间最该被祝福的孩子。”


    “我根本不想这样!”李四振袖大叫,“我很疼!我要疼死了!我不如疼死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李四抱着自己的脑袋,慢慢蹲了下来。


    “……你想我怎么样?”李四盯着自己的鞋尖,“你到底为什么要带我回家?”


    “因为你生而不同,你的命格极阴,又是忽山仙的半身,你可以改写这苍凉的世道。”李怀仁毫不犹豫道,“你是这世间最伟大的设想的基础,可惜你死了,因为一些无聊的、渺小的原因死了。”


    “什么伟大的设想?”


    李怀仁拧开了酒壶,灌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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