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盘术还有这作用?”
“天知道有没有。”李怀仁说,“他们给我银子就够了。”
“那把李诺给蝉陀宗能给您赚银子吗?”
“那自然是一文都赚不到。”李怀仁叹道,“你们啊,一个个的都是些小赔钱货。”
春悯说:“您那清剿天下祟物的想法我虽然不能全盘接受,可除个八九成倒也不是坏事,我承您师恩,理当尽一份力,何必去麻烦蝉陀宗,不若便由我们几个来帮您了了夙愿。”
“有倏山仙助力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这清剿祟物只是上半阙,还有下半阙,却不知倏山仙肯不肯相帮。”
“哦?”
风雪愈大,雪人的头顶又积了另一层雪,树杈子开始晃晃悠悠地抖动着,鼻子和嘴转眼就要看不见了。驴棚开始打颤,虽然是砖瓦搭建的半包小棚,一时半会儿不至于被吹走,可头顶的蓬草霎时都让卷走了,也气得三毛嗷嗷大叫。
这寂寥的雪原放眼望去,推酒门的屋舍恍若这雪原上飘荡的一艘孤舟,远处的村落是岸边的渔火,似在眼前,又似在天边。
“这世上的人太多了。”
李怀仁喝干了酒壶里最后一滴,枕着自己的一边膝盖,烂醉如泥道:“人皆污糟戴罪之身。”
“倏山仙,我一个都不想留。”
“你要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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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音将四丫赶进棚子里废了好大的劲儿。倒不是四丫费劲儿,是棚子里另一只畜牲凶得惊人,从见到她便开始喷气尥蹶子,头上也没长角,就低下头来要撞她,对自己的舍友也并不友好,分明这是四丫的棚,它一个外来的驴子还不容牛,给四丫逼得缩在角落,委屈得直哼哼。
“这可真是祖宗。”泉音艰难地把三毛的绳儿缩短了,好赖拨出了四成的空地给四丫。四丫瞧着是头老实牛,没绑绳也不往三毛那边去。
待关好了门,泉音才心满意足地捧着自己片刻不离的手炉往屋子里走。
才到门口,还没进去,一个人影便已被重掷在地!
泉音连忙往边上稍稍,再细看地上那人。
“呀。”泉音眨着眼道,“这么尊师重道?”
李怀仁头载进雪里,废了些功夫才把自己挖出来。
他看见泉音,脸色微变:“你来这里干什么?”
“把你家的牛送回来了。”泉音观他面色,须臾道,“你不会没憋住,什么都说了吧。”
“我该做的都已做了,今日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李怀仁气急,“可你若死在这里——”
“稀客啊。”春悯倚在门框上,两手兜在袖子里取暖,像是不乐意出来浇雪,缩在哪儿扯着喉咙喊,“久坐仙人,自昇都一别,您扒我们门外得有两回了,别是瞧上我们家小孩儿了。”
泉音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诶。”春悯回头看李四,“她没瞧上您。”
李四还面对着墙,低头一言不发,往边上看,严必行蹲在地上,抱着阿宁一动不动,谢庄站在他背后,出神地看着谢晏。
就连珠玉也只是坐在桌上,手上的扇子开了合,合了开,开了再合。
这一屋子的人,除了自己以外,眼下瞧着最有活人气的竟是地上那谢晏。
唉。
“您真是造孽。”春悯叹气,垂眼望着雪地里那老头,“若本就打算杀的,何必又养这么多?都是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放任下去早就死了。您出去一通坑蒙拐骗好容易拉扯大,现在又要全杀了,您到底什么毛病?”
李怀仁仰躺在雪地里,整个人都蒸腾着热气,像是就要羽化登仙了。
“我看不得。”他望着朝他倾泻而来的雪花,“看不得孩子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他一张嘴,便有雪花飘进他嘴里。可竟也不觉得冷,酒气冲到他头顶,脑袋顶儿兜在冒烟。
“看不得您还要杀了?”
“就是看不得。”李怀仁说,“才要杀了。”
春悯终于舍得从屋檐下走出来,顺手捎走了谢庄的枪,笔直地往泉音胸口一刺——霎时便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洞口的小虫远离着那枪身四散逃去,在“泉音”的身后顷刻间又重塑了一个“泉音”。
春悯估摸着也没那么顺利,遗憾地把枪抛了回去。
“老人家想法古怪也是寻常事。”春悯偏头看向泉音,“那您是……”
泉音双手交叉,近乎甜美地笑道:“我只想三位始神活得好一些,其他的别无所求。”
“难道谁打算死了吗?”
“只有有人活着,就不安全,人也好,祟也好,都是低贱的,肮脏的,愚蠢的。”泉音说,“我希望你们能平安地、长久地、确凿地永生。”
“这么偏激?”春悯略一思惆,“不过以您屠杀东纶的手段,瞧着是极讨厌人的。”
“我厌恶的可不只是人。”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泉音捧起手中的香炉,那轻烟袅袅升起,在风雪里亦笔直地往天幕而去。
“这世间万物本就诞生自一场盛大的虐杀。”
“沾满了你们的血。”
第131章 恶首(二)
“好!”
李四忽然激烈地鼓起掌来, 破哩啪啦得像在屋里放爆竹:“说得好!”
珠玉斜去一眼,虚真不知何时接管了这具身体,无不赞许道:“虽也不过蝼蚁一只, 却有这般见的, 实属不易!”
泉音欣然接受这一通正常人都听不出是褒是贬的话来:“谢忽山仙褒奖, 在下愧不敢当。”
他二人齐齐发出了笑声, 屋子里一时洋溢着欢快的笑声。这令人着实感到费解,毕竟他们所图之事未免太过离谱,且不说这第一步除祟,似乎只能停滞在招祟的阶段,后面那步“除人”听来更是天方夜谭。
并非掉以轻心, 但春悯下意识便觉得是这两人疯了挺久, 已经到说胡话的阶段了。可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却与他截然相反,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相信了李怀仁所说。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李四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红着眼又红着脸对李怀仁咆哮, “你对我们究竟有什么仇怨?”
李怀仁冒着酒气在雪堆里倒着, 喉头含进了一朵雪花,沁得他常年发痒的嗓子清凉通透了起来。
他像是年轻了几百岁, 正仰躺在繁茂的崧荣枝上。
他不知高天之上是白玉京,不知那些神原来并非生而为神。
山鹰原来不是神的使者。
“没有。”李怀仁喃喃道,“我对你们怎会有仇怨呢?”
“那你为何要杀了我们?”
“世界诞生在浑沌的死亡之中。”李怀仁说, “你们的幸福也会从死亡开始。”
“你——”
“看来你也没老糊涂到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珠玉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自桌上跳了下来, 一步步走进雪中。
天地银装素裹,入目皆是一片灰白色, 珠玉行走在其间,便似这大地上始终未能痊愈的一道疤口, 时至今日还在淌着黑红色的陈年旧血。
他停在了李怀仁的头顶,矮身坐在了雪中,似李怀仁坟头前立起的碑。
珠玉打开了扇子,双手按着两侧,将扇缘对准了李怀仁的脖颈:“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长风卷过天地间的雪尘,落在珠玉发上的雪如雕琢在神像上的花瓣。
李怀仁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有……还有一句话。”他伸出手,像是想摸珠玉的脑袋,可珠玉扬起了脸,不让他碰,他便只能摸了摸那把扇子,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血滴在他的额头上。
“随荆。”李怀仁说,“我对不住你。”
珠玉垂眼看着李怀仁。
“因为你杀了我?”
“不。”李怀仁放开了手,大字平躺在雪地里,“因为我没能确实地将你从这世上除掉。”
珠玉轻轻“哈”了一声,白雾自唇间飘出,迷蒙了他与李怀仁之间的视线。
悲画扇如铡刀般落下。
锵然一声锐响,似金戈相撞的声音荡开,将周遭的积雪骤然荡开——巨大的雪坑留在了原处,李怀仁眨眼间已靠在了门边,旁边是急促着喘气的李四,悲画扇下一根小狼毫被斩断,两截可怜的木头落在了雪地里,眨眼间便被风雪掩盖了。
李四的浑身血流都在加快,太阳穴鼓得快要炸开来了,不过是站在原地,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抓着李怀仁的衣袖,赖皮的孩子一样蜷缩起了手指。
他甚至是最后一个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人。
珠玉站起身来,掸了掸自己身上的雪尘。
“听到了李怀仁方才那一通言论。”珠玉平静地抬眼看向李四,“你还要救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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