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必行关注着已经进了屋的珠玉和李四,略显心不在焉地答道:“回倏山仙的话,我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在推酒门里了,听师父说是那位竺苍的国师将我送回来的。”


    春悯闻言多看了他一眼。


    鲸歌梦发动时严必行就在不远处,想来也已经被卷了进去。据珠玉说,这鲸歌梦和寻常的幻术截然不同,它本身没有施术者,妖兽鲸愿在这期间也无法窥视对方的记忆,只是通过鲸鸣搅弄了那记忆的池底,随后的幻境皆由受术者自身编造。


    会在其中沉溺多久,也与修为无关,单单与心性挂钩。严必行不过弱冠之年,便能这样迅速地从那幻境中抽离,说明他满足于当下而不被外物所扰,心性之坚韧绝非常人可比。


    可换种方式说,对于严必行来说,眼下的生活于他自己便是美好的,所以才不需要用幻境去补足美满。


    那若是在今日之后他再听到鲸歌梦,他还会这般轻易地自幻景中抽离吗?


    “……倏山仙你们今日来是……”严必行似乎从他的神色之中读到了什么东西,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不安,“是来找我师父的吗?”


    “一半是吧。”春悯笑了笑,“您也别呆在这儿了,一会儿咱几个说话肯定不能让您听着的,拿着这些去村里逛逛,明日再回——”


    春悯说着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把几个口袋都掏光了也一无所获,只能尴尬地兜袖道:“去村里看看也是好的,也不是非得要买不是?”


    这拙劣的支走方式不仅没有半点安慰的作用,反倒让严必行越发警觉起来:“你们来找我师父究竟要做什么?”


    春悯无奈地笑笑:“算来他也是我和珠玉的师父,几百年不见了,叙叙旧而已。”


    “只是叙旧为何我不能在一旁?”严必行逼近一步,“那擎关圣者又是怎么回事?”


    那边一直呆立在原地的擎关圣者见珠玉走了进去,抬手拔出了剑,随手扔在了地上。


    就在那剑落地的瞬间,剑身膨胀起来,迅速化出一个人形来。


    谢晏倒在地上,四肢仍旧没能长出来,也不知这段时间里他又被削光了多少次。


    “人我带来了。”谢庄低着头,沙哑的喉咙里飘出的声音轻得像他口中的雾气,“你自便。”


    珠玉站在门边,背着那庭院里一片雪光,看向被光影割成了两半的李怀仁。


    他微微地歪过脑袋,额前的长发流淌下去,流淌着,倾泻着,如一条墨色的长河横亘,将他的面容一分两半。


    “急什么。”珠玉叫住了垂头往外走的谢庄,“这不是你当年向我索要的证明吗?”


    “如今它就在眼前。”珠玉仰起头,折过了整个颈椎,朝谢庄笑道,“你跑什么?”


    “……我已知晓你所言非虚,不必再看了。”


    “不必,还是不敢?”珠玉轻跳了一步,站在了谢晏身上。


    肉身毕竟不平,他有些没站稳,举起双臂平衡了身体,扬起了两袖,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团龙纹红袍,那龙是用墨线而非金线所绣,在赤红的底面上有如烧焦的藤曼四散扩张,腰间红白两色的玉石在旋转中相撞,发出清脆冷冽的声响。


    那身姿像只在寒冬里依旧翩飞的蝴蝶。


    李怀仁咳了一声,视线自地上奄奄一息的谢晏一路往上爬,慢慢地落在珠玉的眼底。


    “你变得狠戾了许多。”


    “果真?”珠玉笑道,“可这难道不是拜您所赐?”


    “我想你了,师父。”


    第128章 天倾西北(十二)


    春悯的劝诫并未起到任何的作用。


    晴阳叫顺风而来的厚重云层遮盖了一瞬, 云翳在巨日之上漆涂着半面妆,若有昭示地将远山雪景遮盖在阴影之中。


    严必行迎上了珠玉鲜红的眼睛。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珠玉双手一拍,嬉笑道, “我不曾阻你进来。”


    “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何不问你的师父?”珠玉几步跳出了门槛, 在雪上不落一点足迹地飘至严必行面前, “问我们的师父?”


    被珠玉迫近之时, 严必行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是花香,决计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花。


    开错时节的花,翩舞在冬季的蝴蝶,珠玉带来的一切怪异的意向都让严必行的预感越发强烈。


    “师父年纪已经大了。”严必行道, “整日里胡言乱语。”


    珠玉便笑:“我从前觉得他一言一语皆有深意, 字字句句皆是机锋, 不曾质疑过一星半点,这般看来, 我不如你。”


    “你呢?”屋内的李怀仁忽然开口问李四, “你从前是如何看我的?”


    李四还在偷偷打量着阴影处的李怀仁, 被冷不丁地点了名,浑身吓得一哆嗦。


    他已记起前程往事, 李怀仁于他便是如师如父之人。甫一见面他其实已有泪在眼里打转,再加上身上疼痛万分,见了似父亲一般的人物, 要克制住飞扑上去紧紧相拥的冲动已是艰难。


    珠玉当年在离开虚邙河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没有同他说过,也没有和春悯说过。甚至此行为何来推酒门交接, 他也不曾解释,李四自那漠然间有自己的猜测, 所以不搭李怀仁的话,可在心底深处与那严必行怕是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远处的春悯却皱了皱眉头。


    李四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眼下用的又是虚真捏的壳子,李怀仁却是怎么知道这人就是李四的?


    “唉,没规矩。”李怀仁笑了笑,呼出口浊气来,“长辈问话,搭也不搭一句,倒是比从前更不像话了。”


    李四的眼瞳骤然一缩,随即一脚踹翻了李怀仁的凳子:“你跟谁说话呢?”


    李怀仁猝不及防地被掀翻在地,老骨头险些散了架,在地上诶呦了好几声。严必行见状连忙跑来,搀扶着李怀仁慢慢起身,一脸警惕地看着李四。


    “哪来的老儿敢同我这般说话?”虚真余怒未消,见严必行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气更大道,“你又是哪儿来的小畜生?”


    便是清川真君陆不尽都不至于这样说话!


    “阁下何人!”严必行一手搀着李怀仁,一手拔剑,“又与我等有何仇怨?为何来我门上寻衅滋事!”


    “仇怨?这小老儿在我面前讲规矩,难道不是嫌命太短了?”虚真言语间已起了杀心,袖中小狼毫飞出,严必行连忙挥剑格挡!却见那小狼毫在他眼前顷刻间消失——再一眨眼,眼前已天翻地覆,小狼毫被不知何时赶来的春悯握在手里,李怀仁又摔回了地上,虚真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眼眶里转悠着两滴眼泪,霎时便要流下来了。


    珠玉用扇子自后点了点李四的后心:“看好他,别再放出来了。”


    李四忙不迭地擦了擦眼,点头应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严必行连扶李怀仁都顾不上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咆哮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又穿过敞开的大门向着雪地飞奔而去。


    河边的老牛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坐在牛身上打瞌睡的小孩儿忽然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周遭,须臾才伸手摸了摸老牛的犄角。


    “我们该回去了。”李诺打了个哈欠,“不知道师兄的早饭做好了没。”


    老牛甩着尾巴,驮着他慢慢往回走。


    牛蹄落在雪地上的脚印如新枝上抽出的一朵朵花苞,李诺在牛身上摇摇晃晃的,很快又开始犯困了。


    “坐吧。”珠玉呼出了一口气。他像是忽然有了体温那样,脸颊和鼻尖泛着冻伤的红印,呼出的气化成水雾飘散,“你境界涨得挺快的,怕是不用多久便能赶上李怀仁了。只是要拦住这里其他的人恐怕还是差得太远。”


    “所以不要自取其辱。”他笑笑,眼眯成了一弯月牙,“不要叫我说第二次。”


    严必行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正欲再说,裤脚却叫人拽了拽。


    李怀仁自己慢慢坐了起来,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伸手拉过严必行的裤脚。


    “勿做无谓之争。”李怀仁哆嗦着搓了搓手,“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听不进话?去墙角老实待着,要不就自个儿滚出去,给你三位师兄让个道。”


    “什——三位?”


    李怀仁撑着地板靠着自个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摸索着板凳重新摆正,又弯腰去找他被一并掀翻了的酒壶。


    酒壶在李四的脚边。


    他看了看一瘸一拐往这边走的李怀仁,又看向眼神冰冷的珠玉,一时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去帮忙捡起来。


    犹豫间,严必行已经替李怀仁拾起了酒壶,递了过去。


    随后便拧着一口气,抱剑站在了门口。他虽依言让开了道,可望向屋中众人的目光俨然似一条看门的恶犬,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有任何异动,他都能豁出一切咬上来。


    珠玉见状嗤笑了一声,跨过地上装死的谢晏,拧身坐在了桌子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