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人!”李四流出的眼泪离开眼角时便已经变冷了,砸进雪地里了无痕迹,“还是很疼!”


    “该!”虚真闻讯来嘲笑道,“若非你不肯老实就范,哪里来这许多苦痛?”


    李四觉得冤枉:“我也没挣扎啊。”


    “该挣扎的偏偏不挣扎!”珠玉一记眼刀似寒风刮来,悲画扇“啪”得一声重击在李四手心,“若非你自己寻死,如何会落到这个境地!”


    扇子敲得哪有天谴在经脉里流转来得疼,可李四还是被打得一顿,瑟缩着往另一边滚。春悯之前对李四也憋着气,但他气来得慢消得快,归根结底还是觉得是自个儿办事不利,连忙道:“是我那一会儿没看住,倒不是——”


    “春悯。”珠玉毫无征兆地忽然抬眼看他,“真的这般疼吗?”


    远山浮着云,云里藏着晴空的光。


    三毛蹬着驴蹄,如有所感地朝着远处一座离群索居的院落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广阔的原野中层层推去,风吹着雪屑,遮着它远望的眼。


    “……这是哪里?”李四忽而开口,打破了他们仨人间一时的寂静,“我们到哪儿来了?”


    春悯似是被珠玉给定住了,眼珠没转过来,只头转了过去,开口道:“辽苍。”


    李四瞪大了眼:“那间屋子是——”


    “还认得吗?”珠玉别开了脸,似是低头去看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是推酒门。”


    风推着云跑,远山忽而又落进了阴影之中,似一张剪下来的窗花贴在天幕之中,剩下的一点边角又剪成了屋子的样式,黏在了画面的角落里。


    屋子里飘出的炊烟袅袅升起。


    亦如李四记忆中的那般。


    第127章 天倾西北(十一)


    “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 卯时三刻了。”


    “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辰时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辰时一刻。”


    “什么时——”


    “师父!”严必行忍无可忍, 拿着锅铲挥舞道, “您没事儿便歇着吧, 我这里忙着呢!”


    “你在忙什么啊?”


    “劈柴打水收菜煮饭, 一会儿李诺放完牛回来,我还要教他推酒剑法第四式,着实没功夫陪您瞎胡闹了!”严必行将锅里的稀粥舀了起来,将瓷盆放在桌上,“您忽然让其他师兄弟们去帮着做工也该提前说, 这大早上的把人全都叫出去了, 我连粥都煮多了。”


    今日早晨难得的晴朗, 日头偏打在大门顶上,斜下个三角的亮面来, 空中的飞尘在那亮面里跟雪籽样的发光, 站在门边上的严必行连面颊上的绒毛都成了金色, 而屋子里头虽也不见得漆黑一片,却衬得格外昏暗。


    靠墙的板凳上坐着个老头, 一身粗布麻衣,须发皆白,旁边靠着根木拐和葫芦, 盘着一条腿, 光着脚,手指在脚趾缝里搓着泥, 时而抬起头又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您今日是要出门吗?”严必行皱了皱眉,“我之前便同您说了, 眼下外头不安定,最近少出去为妙。那礼天阁的寨所都已扎在我们跟前了,佩剑的修士在村里村外的走来走去,我之前在钦都便见识到了那礼天阁何等翻手为云覆手雨,虽不知他们所求为何,可还是避让着些,以免——”


    “必行。”老头搓泥的手顿了顿,慢慢地把脚放下去,踩在鞋面上,“你出去一趟,境界大涨,可怎得将心气也给落外面了?”


    严必行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他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被浆洗得发白,在晴阳下瞧着还有些许灼目,他肃然道:“外头不似我从前想的那般好,也不如我自您那里听来得坏,可的的确确如故事里说的那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从前或有许多豪情壮志,如今却觉得能守好咱们推酒门这一大家子的人已是了不起了。”


    “师父您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抱着酒壶连炕都不怎么下,这几日那礼天阁在附近落寨了,您反倒开始频频外出,今日还将师兄弟们都遣出门去,我知您所为必有深意,做弟子的不好多置喙,可这正是多事之秋,您——”


    一道黑影覆上了他自己的影子。严必行什么声音也未曾听见,那黑影轻似落雪,却又庞然如小山,他骤然拔剑回头,剑身却锵然于无形处撞上一堵高墙!


    严必行虎口阵痛,阿宁险些脱手!


    “师父快跑!”严必行身后有年迈师长,不敢后退,却也在瞬间了然了他于眼前这人修为境界天壤之别,只能硬挺着看能撑多久,咬牙道,“快!”


    来者身高八尺,一身旧朝戎装,五官锐意逼人,神情却格外悲怆,信手挡下了阿宁的攻势,还似在神游天外不曾察觉,高大的身形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雪光也窥不见,灵力排山倒海压来,严必行手中的阿宁都被震得发出了剑鸣。


    严必行稳下手腕,提剑再刺——尚未近身,那人已如鬼魅般自他剑侧掠过,一步错身而过。


    严必行大骇,立时转身要再挡:“贼人止——”


    “来了。”李怀仁叹息道,“见过擎关圣者。”


    “——步……”严必行落下的尾音霎时又翘了起来,“谁?”


    擎关圣者?


    这个满脸颓唐的男人是擎关圣者?


    擎关圣者算是近年来飞升的新贵,香火正旺,各地的神像严必行也见过许多,仔细一看确实同这人一模一样。


    可这样落魄颓唐的神色,同神像上坚毅刚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神像上是个威严的将军,眼前这人虽然披甲执枪,神情却像个跑了婆娘的老头,日光照进眼底,泛着浅灰色的光晕。


    “师父这……”时至今日,严必行已不会见到神仙便放松警惕了。神仙也是人,有好有坏,且无论好坏,都比寻常修士要更强也更危险,只能试探道,“这是客人?”


    “不请自来算不得客人。”李怀仁摸过酒壶来仰头喝了口,“不过你我都拦不住,只能叫他进来了。”


    “他要做什么?”


    “借屋子一用。”


    “用来做什么?”


    “用来说正事。”李怀仁叹气,“必行,你本也不必留在此处,要不先离开,待明早再同师兄弟们一起回来。”


    “您若是在半炷香前同我这么说,我或许便照做了。”严必行攥着剑柄,紧紧地盯着谢庄的后背,“事已至此,我如何能抽身离开?”


    “你在与不在,都不会改变今日会发生的事。”


    严必行严肃道:“您整日里神神叨叨的我不同您计较,可您这是真拿自己当秦家大长老吗?今日会发生什么您如何得知,我会不会改变什么您又从何知晓?”


    李怀仁只是叹气。他太老了,老得浑身都散发着衰老的气味,以他的修为来说,能活到现在已实属长寿,他的境界不如庄文娘,自然比庄文娘看起来还要更老一些,整个人如同一樽移动的棺木,散发着腐朽发霉的木材的气味。


    饶是如此,他也活得很够本了,便是飞升成神的人,也大多在两三百年内香火衰减,五六百年就大多消失了。若是放在这一代,那更是一大半儿都得死在苍茫海叛乱里,这般离香盛都还差一脚的人,能活个三百年已是羡煞旁人。


    或许就是活得太久了,李怀仁近些年越发神神叨叨。他固然有些卜卦算命的本事,可他这本事稀松平常,较真正的命修大师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偏偏还要装出一幅尽晓人间前尘,略懂百岁之后的仙人模样。


    有时还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有那么一出,反倒更是气人了。


    严必行很是看不得李怀仁这副模样,这总像是在提醒他李怀仁的衰老,或许十年,或许五年,或许一年,某天自己一醒来,这糟老头子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


    “您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这人到底哪里来的,您心里有数没数?”


    李怀仁大了个酒嗝:“有数。”


    “他来这里干什么的?”


    “有人约他来,他便来了。”


    “谁约他?”


    李怀仁笑着扬了扬下巴,壶嘴往门口倾了倾。


    “不就在那儿吗。”


    严必行转过头,一只驴子正站在门口。


    那驴子背光而立,仰首顿足,竟还有些许的潇洒,以至于它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严必行才认出这旷古绝伦的驴子乃何方神圣。


    “三毛?”严必行一愣,“倏山仙在此?”


    才说完,他便远远看见几个人影跨过了院门,朝着屋门徐徐走来。


    看清了人,他自清晨时便莫名有些惴惴不安的心便松了下来。


    “倏山仙!”严必行连忙跨出院门要迎,“您怎得来此地——”


    还没走近,他便脚下一顿。


    哪怕看不见眼睛,严必行也能感到春悯在看着自己。


    那是怜悯的神色。


    他一顿,有两人已从他身侧走过,只有春悯在他面前站定了。


    “您怎得就回来了?”春悯道,“昇都一别,这还没几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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