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珠玉同虚真异口同声。


    虚真横眉:“我誓亲手杀其以解心头之恨!”


    珠玉垂眼:“哪儿能就这样便宜了他?”


    春悯:“……谢晏还真挺讨人厌的。”


    “况且谢庄下不了这个手。”珠玉似是为了将自己与那瞧着就不太聪明的忽山仙区别开来,补充道,“他毕竟是谢晏的同族,又是自小听着谢晏的故事长大,以至于蠢得敢闯进鬼蜮来当面诘问于我,哪怕知晓了谢晏的所作所为,也难以做到断情绝义。”


    “不过要速战速决倒是不错。”珠玉道,“谢晏之于谢庄这等年轻热血的少年人,简直同勾人摄魄的妖精没什么区别,让他们在一起待久了我也不放心。”


    “那让谢庄带着人来鬼蜮?”


    “我本是这么打算的。可方才在门口撞见了泉音和婆娑,倒叫我想起,要进鬼蜮必经零落河,婆娑虽然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鬼主,又先天有缺,哪怕修为已至画皮臻境,人智依旧半开不开,日日沉在河底下,连水面都很少浮出来,可如今泉音在她身边,上回这两人凑在一处时灭了整个东纶,眼下也不得不防。”


    春悯一愣:“灭东纶还有婆娑的事?”


    一旁的虚真冷不丁道:“以泉音的能力,哪里炼得出那么大量的蛊?”


    珠玉侧目:“忽山仙瞧着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倒是对泉音了解不少。”


    “她是芒的侍神童子,又为了替芒报仇闹了个大动静,何等大快人心,我自然了解。”虚真嗤笑,“我还认得你,秋随荆是吧,怎得改名了?”


    “呀,有劳贵人抬爱挂念。”珠玉阴阳怪气道,“在下生前不过无名小卒,秋随荆这贱名竟也——”


    只听一声雷动,一道天雷笔直打在了他们头顶的封阵之上!那已然千疮百孔的封阵终于被稻草压死,碎成一片黑雾散去,屋子“哼哧”了一声,极其萎靡地又往土里钻了三寸。


    三人一时无话。


    现在珠玉知道虚真如何知晓自己的本名的了。


    虚真皱眉:“这三字是同春悯的仙牌放在一处的,是你能胡乱造次的吗?”


    “您嘴上把好门儿了!”春悯心有戚戚,“真劈下来不是闹着玩儿的!这天雷劈神仙都能劈个八成熟,落您身上都该焦了!”


    “……谦辞而已。”珠玉膝上的茶碗险些被震掉,他伸手把碗放回去,面上却笑了开来,“左右这鬼蜮里不算安全,我们还是当寻个人界的地儿同谢庄交接,二位出个主意,我们该去哪儿的好?”


    第126章 天倾西北(十)


    从鬼蜮向东, 踏过那一望无际的荒漠,便见到北曲河。北曲河又名马克撒河,乃窨決同东纶的边界河, 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冻着的, 初春时自河边朝对面望去, 偶尔能得见自上游下来的浮冰, 在春日里映着晖光,如一朵朵顺流而下的金茶花。


    李十五牵着三毛到河边饮水时,常常被那浮冰所俘获,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三毛不耐烦地喷气, 将他不自觉朝着河中踏去的步子拱回来, 他才如梦初醒, 牵着三毛往家里走。


    柔软的草地翻涌着海浪一般的波涛,奔过的原野上总能见到成群的马和牛羊, 那马匹大多矫健高大, 皮毛油亮水滑, 李十五记得那匹领头的枣红骏马,看向人的眼神总是格外智慧而温柔, 较北曲河的流水更加潺湲,却又警戒着不曾靠近人一步。


    但三毛定然是不输这些骏马的,哪怕矮了点, 凶了点, 慢了点,好吃懒做了点——或许不只一点, 但它仍然是推酒门上下最宝贝的一头驴子,毕竟他们门派里也只有这么一头驴子。


    “咱们走慢点。”李十五总是在回程时这么说, “能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拖拖拉拉地牵着三毛回家,一步恨不得掰成十步走,经常等到晨间站桩的时辰过了才回到。到了后院门口,先从柴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头望,师父这会儿往往已经走了,是秋随荆在前头带着众师兄弟练,师兄弟们有的怠惰的,有的身有残疾站不了的,有的天生痴傻听不明白的,有的太小还定不住,在地上迈步子能给自己迈得直绊一跤,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得秋随荆抱着四处晃荡。


    便是看管着这一众的小兔崽子,也不耽误秋随荆背后长眼睛,无论李十五如何小心翼翼地溜进院子里,都会立马被发现,点着大名叫过来加罚站桩。


    陪他加罚的人一般是晨间偷懒的人,这些人里每次都有春悯。


    他们琢磨出了省力的站桩法,两个人背靠着背,马步扎得高一些,等东面那旭日彻底从地平线上一跃而出,金光铺就柔软的草地,又将驴棚的影子打在了窗户的第三根围栏上,屋子里就会飘出稀饭的香气和秋随荆唤他们的声音,他们便能松松腿,互相搀扶着走进屋中。


    李十五记得那芥菜稀饭的苦香,和每个人碗里缭绕的雾气打在脸上的触感。每个人吃饭都很认真,以至于偶尔响起的交谈声也像是自天外飘来的,他听不清,只听着自己哧溜着喝稀饭的声音,牙齿切断硬邦邦的芥菜时的脆响,隔着那雾气看见的师兄弟们模糊的人影。


    稀饭真的很稀,也真的很烫。


    用过饭后,他们便要四散去干活儿,砍柴的砍柴,织布的织布,秋随荆和春悯是最大的孩子,每到初一和十五便要带着东西去村里的墟市卖。李十五有时跟着去,有时不跟,他在卖东西的摊子上会瞪着个眼兴奋地左摇右摆,这样开心了大半天,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到了下午,吃过带出来的干粮,他便要开始犯困了。嘈杂的人声和早起的困倦总是格外催人入睡,那两人低声的交谈也似蜻蜓的嗡声萦绕在耳边,他抱着菜篮子往一旁靠着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往谁的身上靠了,但睡下来后他便能分清。秋随荆的身上总是有种日头晒过的棉被的气味,又像是把黍壳扔进火堆里迸出来的香味,据说这是淬体后的人便会有的味道,格外惹人犯困,而且暖融融的;春悯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无论凑得有多近,都既不臭,也不香,只偶尔会有前者的气味,或许是他们坐得太近的缘故。


    等再睁开眼时,往往是已在返程的路上。


    草地在眼前晃动,西沉的太阳在不远处的推酒门背后躲着,在地平线上将落不落,金乌挣扎着不愿沉下,只可惜吃得太好太胖,终于还是不甘心地沉了下去。


    察觉到他醒来,背着他的春悯便要嘀咕:“您就多余来这一趟,这不纯给我加练吗,赶紧下来自己走着。”


    他攀得更紧了。


    秋随荆就要揶揄道:“你是该加练,回回站桩你都打瞌睡,我疑心你日后功夫没修成,倒是练出站着睡觉的能耐了。”


    “这能耐听着可实用。”春悯说,“又能驮李十五又能站着睡吃得还少,三毛弗如我远矣。”


    “三毛住的是驴棚。”


    “咱们十几个兄弟挤一块儿的狗窝哪有驴棚宽敞?”春悯顿了顿,“放心,等我把三毛取而代之,驴棚里我肯定给您留点地儿。”


    “这种时候你倒是惦记着我。”


    “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惦记您?”


    “净捡好听的说。”


    晚风自落日的方向吹来。


    没有意义的对话在风中潜行,游弋,带着李十五的神识一块飘远,再飘远,在广阔的辽苍大地上盘旋。那风的触感,云层飘动变换的模样,草地上掀起的浪潮,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有关辽苍的一切在记忆深处被点燃,引爆。


    李四睁开眼,入目的是三毛左边的驴耳。


    还是三毛比较稳。


    李四朦胧间伸手去揪三毛的那只耳朵,嘴上喃喃道:“驴棚还是得三毛住……”


    一声驴叫,三毛被大胆狂徒的惊人之举气得一个趔趄,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春悯和珠玉都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将李四整个人荡下去了!


    李四“哎呦”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不是很疼,地面是柔软的,覆雪的平原一望无际,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摔在地上面朝天,恍惚那天际镶了面镜子,簇拥的白云不过是这苍茫大地的倒影。


    “呀呵,胆子见长啊。”春悯的脑袋凑了上来,像从土里突然冒出来的歹笋,“三毛的耳朵都敢揪。”


    李四正眼冒金星,三毛甩着的尾巴还在他面前荡来荡去。


    珠玉挨着春悯问:“伸手的是李四还是忽山仙?”


    “我听着李四在嘟囔了。”春悯也没有伸手拉他一把的意思,就在那站着笑,“估计是睡迷糊了。”


    珠玉也很不地道,拿扇子在他眼前晃悠:“现在醒了吗?”


    李四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过了一阵终于缓过劲来了。


    缓过劲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一声哀嚎。


    “啊!”李四在雪地里一边蠕动一边哭嚎,“怎么还这么痛!!!”


    春悯蹲在他旁边:“可以在雪地里冰冻一会儿,就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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