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头一看,李四还在哭嚎。


    思及加诸在李四身上的痛苦,他又于心不忍了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单单将自己说得格外窝囊废,被虚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以至于叫李四失了对自己的信任,才不得不跳窗自尽,以免拖累。


    珠玉闷在他胸前,像条冬来被冻僵的蛇,缩在他胸口取暖。


    按故事来说,一会儿这蛇缓过来,就该咬他一口了。


    他们两人站在一处,许久都是一言不发。那虚真“一人”躺在地上,动静没完没了。似是终于忍受不了这惊人的聒噪,珠玉抬起了头,朝着虚真走了过去。


    虚真和李四此时似乎需要互相争抢这幅躯体,目前看来,谁的情感越浓烈,谁便能占据得更久,李四因为疼得要死要活,那些有关李十五的记忆也在他脑海中肆虐,情感格外浓烈,虚真竟不是他的对手,这会儿已经缩回去不吭声了。


    珠玉朝他走去,只李四看见了来人。他疼得吸不上气,比眼下的疼痛更绝望的,是这疼痛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三始神永垂不朽,哪有什么轻而易举的死亡。


    春悯自三百年前手刃前任倏山仙后,体内就无时无刻不承受着这种反噬,连春悯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又能怎么办?


    与其疼痛,还不如死了算了。


    珠玉会有办法吗?


    李四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珠玉,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身来,坐在雪地里,伸手去够珠玉的袍角:“珠玉……珠玉你帮帮我……”


    珠玉垂眼看他:“帮你什么?”


    “我好痛!”李四趴跪在地上,朝着珠玉一点点挪过去,“我快疼死了!”


    “你不是不怕死吗?”珠玉掀起袍子,蹲身下来,用扇子拨开挡在李四眼前的白发,认真道,“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会怕疼呢?”


    被疼痛冲击的一团浆糊的头脑有一瞬像是被冷却了,那扇子冷得像冰棱,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划过,只觉像是一把尖刀划开了他的大脑,将里头的东西翻出来吹着冷风。


    那些记忆在他眼前,画册一般一页页地翻过去。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珠玉托着一边的腮,歪了歪头,“李十五,你成为英雄了吗?”


    第125章 天倾西北(九)


    时至今日, 珠玉还能想起李十五离别时的神态,动作,乃至于月光在那头黑发上缓缓流动的轨迹, 瞳孔里泛着的淡蓝色的水光。


    只有那句最后的遗言变得模糊不清, 伴着风声, 伴着不远处的叫杀声, 伴着秋随荆的厉喝,河水湍急,朦胧了李十五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可朦胧本身并未叫记忆褪色,越是暧昧不明,越会时时想起, 企图描摹出那句话的原貌。


    珠玉想, 那句话是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自己了, 无论是性命还是希望,全部加诸自己, 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因为造成那困境的正是秋随荆, 李十五只是在那是做出了无可奈何的,唯一的选择。


    像个英雄那样。


    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他人, 然后英勇地死去。


    这是李十五自小隐秘的梦想。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珠玉望着李四的眼睛,“你满足了吗?”


    李四一时竟忘记了疼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


    起初是如天雷一般的碎片, 自辽苍, 到秦家山,到中青, 到虚邙河,点连成线, 似一条洄游的航线,鱼群想要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这一路水流湍急,波澜壮阔,已经很近了,却又在向着辽苍而去的方向间断,到底离了群,在深水之中迷航。


    最后定格的是一轮洁白的明月。


    那明月没能照亮回家的方向。


    “哼。”脑海里一道声音踏过那乱七八糟的记忆冲了过来,“在人间浮沉了两辈子,怪不得一身人的臭味儿。”


    虚真其实也被雷劈得哆嗦,方才那慷慨劲儿过了,这会儿也有点受不住。同李四那般鬼哭狼嚎是不可能的,便说着许多刻薄话来转移注意:“连着两辈子投成人胎可不多见。芒变成现在这样比人还人的怪样子,也是她的魂锚定了人胎所致,你可别同她一样,到时候面子里子都给丢尽了。”


    李四正被那滚滚而来的记忆冲刷得不知所措,只觉得旁边这人聒噪非常,顺口回击道:“那怎么不见你变得像生山仙那样有人情味?”


    “什么叫人情味?真把自己当人了那才叫无可救药。我既然一时吞不下你,也不知这等情况要持续多久,你且将规矩听明白了,日后无召不得出来,无召不得言语,不得——”


    “师弟。”李四开口,全然没有顾及忽山仙,占着那壳子,泪眼汪汪地看着珠玉,又唤了一声,“随荆啊。”


    珠玉忽而垂首,开扇挡在了面前。


    雪变小了一些。春悯在不远处蹲着,依石头怪的意思把它们叠了起来,又依次把草妖,兔子精,依附了颗头颅的小鬼摆放上去,用雪将它们盖住,弄出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来。


    雪人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地四处巡逻,春悯在原地瞅着笑,余光又瞥见了珠玉和李四,笑得更深了些。


    “……叫我作甚?”珠玉的声音在扇面后传来,带着鼻音,有些发闷,“你两辈子都舍身取义,彪炳千秋,是独一份的功绩,我哪里敢同你攀关系?”


    他说的什么,李四估计也没太明白,甚至都没太听懂这里头的阴阳怪气,只是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进了珠玉的怀里。


    他动得突然,脸直挺挺地撞在了珠玉的扇子上,惊得扇子里的祟物连忙藏了起来,他倒是没觉得疼,毕竟再没有比他现在所感受到的疼痛更深的了,伸出的双手紧紧地箍住了珠玉的背,才安静些许的嗓子立时又开始放声大哭。


    雪人被他吓了一跳,立时解体,兔子精最是胆小,四腿一蹬也扑进了春悯的怀里。春悯伸手接着它,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身上柔软的绒毛,安抚着它受惊的情绪。


    珠玉的扇子被李四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给玷污了,他冰雕样的立在那里许久,终于闷声叹了口气,把扇子弃到一旁,伸手搂住了李四,在他的背后轻轻地拍了拍。


    “……没有下次了。”珠玉认命般叹道,“我再原谅你这一回。”


    李十五是生来的少爷命。


    谁都合该宠他爱他。


    便是犯了再大的错,瘪瘪嘴也会叫人心软,至少总能叫秋随荆心软。


    屡试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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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四在嚎啕大哭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力竭昏厥。那不可一世的虚真竟是待他晕了过去后,才夺回了这副躯体的控制,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比天道的反噬还要令他更难以忍受。


    “唉,别计较这么多,您不也一口一个半身地叫吗。”春悯不知是在打圆场还是在煽风点火,“就当是货真价实的半身,您二位双剑合璧,焉有一合之敌?”


    虚真捶桌:“跟此等傻冒共居一室,我不出三日便要被气死了!”


    几只花精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茶碗里沉着黑得发紫的茶叶,隔着十几步春悯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立马严阵以待,表情肃穆。一旁的虚真是头一回见到酸叶茶,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什么东西?都馊成这样了还端上来?”


    春悯说:“这叫发酵。”


    珠玉端起来嗅了嗅,扬起脸道:“爱喝不喝。”


    虚真自然不喝,春悯抿了抿唇,端起一碗来咕嘟了两口,跟被劈了样的抽搐两下,面上还是要跟珠玉站一道儿,对虚真鄙夷道:“没品。”


    花精也齐齐朝着虚真露出鄙夷的神色,晃荡着腰间的花瓣走了。


    虚真:“……”


    他这一天受的屈辱,怕是比他自鸿蒙太初之时到昨天为止受的还要多!


    “行了,聊聊正事吧。”春悯道,“您不是心心念念要杀了谢晏吗?如今李四这样,也不能再死一次了,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再没人拦了,要不现在就把人找到,先一刀了解了痛快?”


    珠玉将茶碗放在翘起的膝头,小腿晃悠着,那茶碗竟还稳如磐石,里头的茶水连意思涟漪都没有:“他在我手上,要除他不费事。”


    “在你手上?”虚真瞪圆了眼,“是你劫走了姓谢的!”


    “我同他的仇怨比你早得多,先来后到,你要寻他麻烦还得排队。”


    虚真气得捂住了胸口,哆嗦着骂:“竖子!”


    他嘴上还在咧咧,人却不傻,且不论眼下他以一敌二毫无胜算,光那天道的反噬他都还吃不住,便是心中再愤恨也不能一怒冲冠暴起而战。


    “不若现在就动手。”春悯道,“以免夜长梦多。”


    珠玉仰了仰头:“可以。不过现在朱云骑应该已经发现谢晏和忽山仙失踪,也发现了他们打斗的痕迹了,眼下白玉京内大概已经戒严,我们要上去怕是有风险。我让谢庄将人压下来,在我们的地盘处置了他。”


    春悯:“不能让擎关圣者直接动手完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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