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酷似死鱼眼的眼瞳怔怔地望着榻上的齐居贤:“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门外传来了一身轻轻的敲门声。
少女浑身战栗了起来,那战栗已并非恐惧,而是少时的恐惧给她的身体留下的不可磨灭的本能,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只有那战栗长久地留存下来,始终伴她左右。
门没有关,久坐仙人只是敲了敲门框,少女无从判断这是恐吓的行为,还是单纯的礼节。她不害怕,只是慢慢地游到了榻边,伸出双手,像母鸡一样拦在齐居贤身前。
“他们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泉音看着那少女的表情笑了,淙淙泉声一般的声音自她喉咙里倾泻,似汇入深海的一股暖流,“左右没事,你同我一起去看热闹吧。”
少女回头看了眼榻上的齐居贤。
“叫鲸愿看着这里就行了。”泉音温和道,“和白玉京不同,鬼蜮是个叫人安心的地方。”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不敢同我一并去?”
少女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怕你了。”
“这样很好,婆娑。”泉音朝她伸手,“你长大了。”
鲸愿在屋外又长鸣一声,声音顺着水流,向很远的地方飘去。
虚真的视线却忽然落在了春悯手腕的发丝上。
“……你若要护着那人,为何不跑,反而待在这屋里同我周旋?”虚真眯了眯眼,“丝线大小的东西,你为何不挣开?”
春悯压了压眉眼。
虚真伸出手指,对准他腕上的发丝:“我帮你。”
就在这时,破离宫却传出了一阵怪响。
从屋顶,从门框,从地板,乃至地板深处,四周都响起了如同人牙关打颤一般的声响,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只见整个屋子都在慢慢上升!
春悯和虚真同时狐疑地看了眼对方。
“啊!”却是探头望出去的李四忽然惊叫道,“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屋子的轮廓自外看来正在迅速异变!方形的棱角变得圆润,棕黑的墙面越来越白,两扇窗却一面变得似琉璃般璀璨,一面却空了,屋顶的黑瓦流淌下来,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转眼间,屋子化作了一颗人头,从土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李四正从这人的“眼睛”里探出头,惊呆了,半晌回头看向春悯道:“好大的倏山仙!”
春悯:“……”
他不认命地也跟着往外看了眼——一个巨型的春悯拔地而起,他们正处于“大春悯”的脑子里。
才探了个头,一只手便缓缓举起,把他们往屋子里赶。
“别出来。”那声音较如今的春悯来说稍显稚嫩,也更俏皮些,“回去。”
它话音未落,乌云密布的天际骤然划过一道亮光!“大春悯”双手一合,便见一墨色的结界显现在屋子上方,与那天雷在一瞬相撞,炸出了一片血色的咒文,似水波样一层层荡开!
这屋子的结界竟能生受一道天雷!
“……如今您该知道我为何不切断这线了。”春悯故作深沉,“因为我本就不打算从这屋子里出去。”
虚真放下手:“有理。”
但天劫岂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这禁咒画来的时候恐怕也没曾想自己有一天要面对天雷,一道接一道的天雷天雷劈来,屋里两人的身影不断交错。
春悯虽受了重伤,一边还要护着李四,可到底是修真飞升,精于武斗。他很快便意识到,虚真的咫尺天涯固然无懈可击,可这截断的空间是相向的,春悯碰不到他,他也碰不到春悯,所以从方才开始才一直操控着三杆狼毫进攻,本人却待在原地动也不动。
二人不似打斗,却似奏乐一般在屋里敲着鼓点,每次鼓点都是一场博弈,虚真的方位术发动,那狼毫便在瞬间直入李四的三魂所在,春悯的调时不能慢也不能快,一定要在虚真发动方位术的一瞬动作,将李四带走,鼓点若合上,便是春悯败,若错开,则是虚真失手。
虚真可以失手无数次,但李四却只有一条命。
李四只觉二人在眼前似烛火明灭,每一个瞬间都发生着不连贯的变化。天雷正将上方的禁咒劈得轰响,屋子摇摇欲坠,屋子里也越来越恐,那些祟物化形的家具都爬了出去,躲在大春悯的脚边。
他后知后觉地醒悟,自己恐怕又碍了事。
忽山仙并非敌人,他视春悯为友人,又想杀谢晏,无论怎么看都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
他们之所以会打起来,是因为我。
李四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怀疑你们别有用心是我不好。”李四摸到了窗口,“我错了。”
他方才安静得像个鹌鹑,这会儿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春悯一愣,险些错失了用调时的时机。
“那个久坐仙人说得对。”李四坐在了窗上,“您得好好活着,别想太多了,世上那许多人同您没关系,三始神不是人的神,不吃人的香,反倒是人朝着三始神的骨肉飞升,没道理为了那许多人费心费力。”
“这话在理,是个明白人。”虚真停了手,赞许道,“倒也不愧为我的半身。”
李四不睬他,直勾勾地看着春悯道:“你们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更久。”
言毕手一松,纵身自窗户跳了下去。
这一下连春悯和虚真都没反应过来,便已从大春悯的眼窝里掉了出去,像是一滴落下的眼泪。
“等——”
春悯立马停时,扑到了眼眶边,却见李四已经坠到了那大春悯的腰处。
太远了!
春悯猛地咬牙,腕上的黑发微微收紧。
反之,虚真面色大喜,他不知这人为何忽然自寻死路,只纵身一跃而出,眨眼缩地千里,业已落到了李四面前!
晴天霹雳一响,天雷骤然寻到了目标,当空劈了下来!小狼毫刹那间钻进了李四的三魂之中,随即一片雪白,两人拢在那来势汹汹的雷劫之中。
李四仰着头,透过虚真的身侧,看向窗口的春悯,又看向了高天的云朵。
天原来这么高。
他伸出手,虚真的身影如坠入他眼中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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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珠玉低着头,忽而见苍茫海那如铜镜般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似被雨水击打的池塘。
可苍茫海哪里来的雨?这里是连那风雨雷电人本四仙都不会庇护的放逐之地。
他抬起头,果见周遭并未落雨,只苍茫海的水面縠纹不平。
自那涟漪打碎的倒映里,珠玉瞥见了谢晏一瞬不自然的神色。
很轻,很浅,可对于谢晏这种人来说已堪称失态。
“怎么这副表情?”珠玉挑起眉,温和道,“谢将军这是被吓到了?”
谢晏脸上的慌乱已倏忽而过,他看向一旁的水面,煞有介事道:“还是头回见这样的苍茫海。”
珠玉分明地看见了,谢晏是先有了一瞬的古怪,才看见的海面。
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又有什么触机叫谢晏忽然想起事来?刚才那模样,倒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什么?法力告罄,又四肢尽断地囚坐于此,他能发现什么,又为何企图隐瞒过去?
珠玉心念急转,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没问出口。
李四就在春悯身边,他不会有事的。
珠玉的发尾不自然地蜷缩了起来,他绑在春悯腕上的发没有断,破离宫的禁制他也安排妥当了,他才离开这么短的时间,无论是哪路大能前去,都不可能这么快便突破禁制冲进去。
突破?
如若不需要突破呢?
珠玉霍然起身,望向他方才来的方向。那路上自然没有人,他也什么也看不见。
“……说来。”珠玉顿了顿,“还不曾问谢将军,方才究竟为何同忽山仙起了冲突?”
谢晏才长出一点新芽儿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是下意识想摆手,可弹软的肉芽看起来分外可笑,他又悻悻收回手:“说来惭愧,我本想请忽山仙将你们几人捉拿归案,言语上却落了冒犯,惹得忽山仙大怒,若非你适时出现,我怕是已经没命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却不知阁下又是自何处知晓我被忽山仙为难的,这消息应当是我送去谢庄府上的。”
“什么冒犯。”珠玉并不搭他的话,刨根问底道,“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言辞上有些许不敬,忽山仙久不出山,我不知其脾性,不曾想这请求叫他听来却是命令,他视三始神之外的人如草芥,便是阁下日后见了他,也当小心——”
“你既然能将他请出山。”珠玉打断道,“便说明他本是听得你说话的。”
谢晏的后背紧贴在墙上。
“可你又说了些什么,叫他生气了。”珠玉的袍角在那涟漪边摇曳,他蹲下身,猩红的眼瞳里倒映着谢晏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的表情,“你自作聪明,想同他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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