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随荆停下了脚步,将谢晏随手掷了出来。


    谢晏在落地的瞬间被解除了化形,忽山仙的令咒在他身上的效用已开始减弱,他艰难地挣动着嘴唇,喊出了一个他冥思苦想间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名字。


    “李——李十五——”谢晏害怕秋随荆不等他多说便下手杀了他,一句废话没有,径直道,“是李四——”


    “李四就是李——十五——是我的——点化仙——”


    “你要是杀了我——”


    “我知道。”


    秋随荆垂眼看他,那瞳孔却像是并未聚焦在他身上,散着的,里头倒映出的谢晏也像是散黄的蛋,晃晃悠悠的看不出人形。


    “我不是来杀你的。”秋随荆的语气远比谢晏设想得要平静,像是大费周折抓他来不是为了报仇,只是要跟他谈心一样,“只是有几件事要问你。”


    “答好了。”秋随荆甚至轻笑起来,“我放你走。”


    谢晏深知这话没有半点可信度,可也心下暗喜——眼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这刀俎却不下刀,反倒想骗他,便说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不会轻易杀了他。


    他面上仍警惕道:“此话当真?”


    秋随荆点头:“当真。”


    “你说。”


    秋随荆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又拽起他的头发,将他放在了一处残垣边上,随即打开扇子,含笑一挥——血光乍现,谢晏才长出一点的四肢霎时又被割断,连带着王命书也锵然落地!


    他的定身术还未完全解开,可□□的疼痛并未因此减少。这一下比忽山仙那时更猝不及防,谢晏当即惨叫出声。


    在那惨叫声中,秋随荆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传来:“谢将军英武过人,晚辈不敢托大,此乃权宜之计,并非有意冒犯。”


    谢晏只叫了一声便咬牙止住了,额角青筋外露,冷汗簌簌落下,他也只深喘着吸气,将那剧痛生生咽下。


    “……理解。”他喘着粗气,眼里还能撑出些慈爱长者看晚辈的神情,“应该的。”


    秋随荆点头,欣慰道:“谢将军果然英雄盖世,不拘小节。”


    两人四目相对,竟都是一幅笑相,若单看脸,甚至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意思。


    “正事要紧,闲话便不提了。”秋随荆抚了抚自己的衣袍,“将军是如何得知忽山仙转世的所在的?”


    谢晏并不隐瞒:“李四的命格极阴,同李十五是一样的,这不难推算。”


    “可你是怎知李十五的命格的?又是如何得知李十五就是忽山仙的肉相所成?”秋随荆的半张脸落在阳光下,那日光刺得他眼有些不适,便蹲了下来,笼在了那残垣的阴影之中,“庄文娘不可能将此事告知于你。”


    “当然不可能,她那些年为了找这个肉耗费了多少心力,怎可能就这样拱手相让给我?”谢晏往后靠着墙,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灵力再去箍死伤口,甚至没力气再指着身子了,便这么瘫软着靠在哪里,像个断了臂的半身像。


    秋随荆垂眼:“……是李怀仁。”


    谢晏呵笑一声,默认了。


    李怀仁比之他妻子的修为还要更差,唯独极善命卦卜数。李四的命格特殊,他能找到并不奇怪,可他又是如何得知忽山仙的肉是极阴的命格?退一步讲,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的掌门,又是怎知天道三分三始神这种秘辛的?


    “他怎知忽山仙的肉相命格的?”


    “这我如何能知晓?”谢晏说,“李怀仁那日点香请我,告诉了我忽山仙那半身的隐秘,又将他的命格告诉了我。那时的庄文娘也只知李十五的命格特殊,却不知其与忽山仙的联系,他反复强调,说这事他只告诉了两个人。”


    秋随荆歪过了头来:“两个人?”


    “一个是我。”谢晏说,“另一个,是陆不苦。”


    第123章 天倾西北(七)


    “该死。”和尚忽然抬头, 手中锡杖向下一杵,这次竟将锡杖底部的象牙给彻底杵碎了,“贱种!贱种!”


    见这和尚突然发怒, 春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想来是谢晏成功逃脱, 才令他气成这样。


    果然, 和尚接着道:“那贱种的手下将他劫走了!”


    春悯没有多想, 径直道:“时也命也,走便走了,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晏总不可能躲一辈子,难道您还耗不过他?”


    “奇耻大辱!”和尚尤不解恨, 在屋子里气得直跺脚, 四处走来走去, “奇耻大辱!区区杂碎竟敢愚弄于我!我要把他剁了!我一定要把他剁了!”


    对虚真而言,这世上的人大抵只分三类, 一类是自己, 一类是其他二始神, 剩下的则归类到“等闲杂碎”之中。被这等杂碎反咬一口,他也没有只当被狗咬了的气度, 恨不能当即一口咬回去,生啖其肉饮其血也不为过。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追上,又何至于此?


    和尚没留神掰断了自己的一节指骨, 咔哒声吓了李四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却不慎踢倒了洞门边上的瓷瓶,瓷瓶晃了晃, 没倒,可瓶身旋转的声音略显突兀地在屋中响起, 和尚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李四浑身一僵。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将那杂碎剁了,也不至于叫他在我手底下溜走了。”和尚直勾勾地盯着李四,“就是因忌惮天道才弄成这样!”


    春悯侧身挡住:“这会儿您倒是回过味儿来了。”


    “你看着他。”和尚道,“我一会儿就来把他剁了。”


    “那多不合适,我们两个人欺负他一个。”春悯说,“不如我替他代打,您胜了把他带走,我赢了您就自个儿打道回府。”


    和尚瞪圆了眼:“你真要庇护他?”


    “您不是不着急嘛?”春悯站在李四前面,“那不如再等等,等他什么时候没了,转世了再动手也不迟。”


    “那得等什么时候?”


    “这谁知道?”春悯说,“但决计不能是今日。”


    “你果真是睡昏了头。”和尚并起二指,指着春悯道,“我非叫你醒醒神不可。”


    最后的一个字如石子击入空谷水潭,荡出阵阵回响。


    一个圆形的空洞在刹那截断了那轻烟的存在,春悯骤然扯下眼上的黑布,旋身后转,便见一外貌绮丽之人站在李四身后,左手搭着李四的肩膀,右手平举,三杆狼毫对准了李四的后心、脊骨、头颅,指尖一动,那三者猛地朝李四飞扑而去!


    下一刻,轻烟又骤然凝滞,整间屋子之内万物悬停一瞬,只春悯踏步而出,再一眨眼,已带着李四退到了门边!


    三杆狼毫下落。


    虚真口中轻念。


    那狼毫又凭空消失。


    春悯毫不犹豫地踹开李四,紧接着就见三只狼毫骤然出现在了李四方才身形所在,若没有这一脚,三杆笔已经凭空扎进了李四的三魂之处!


    屋外灰白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闷雷声似觅食的野兽发出的鼻息。


    “哪怕这里是鬼蜮,天道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春悯盯着虚真,“您要把雷招来了。”


    虚真纯白的头发逶迤在地,狼毫浮游在他周身,一双蓝眼里跃动着屋子里的烛火:“正好把你劈清醒点!”


    轻烟再次停滞!春悯已闪身至虚真的身后,徒手朝着虚真的后心猛刺——尚未碰到,一只狼毫乍然横穿他的手臂!春悯一刻不停犹自前刺,指尖迅速抵达了虚真后心的咫尺——


    可就是这那咫尺间,他的手指消失了,没有痛感,反倒是他自己的后心传来一阵刺痛!


    春悯的后背被凭空出现的一根手指凿破,那是他自己的手指,是他接触虚真周身被截断的空间而转移的手指。


    “……咫尺天涯。”春悯寒声道,“您真是想挨个大的。”


    轻烟再起,春悯已落回了李四身边。屋外天雷滚滚,方圆百里的祟物今日有一个算一个的倒霉,从一早醒来便感到阵阵不详之气自神冢谷里传出,眼下那天怒更是浩浩荡荡而来,似要直将他们这鬼蜮给掀个底儿掉天。


    零落河边,鲸愿忽然探了个脑袋出来。


    水深处的一间破烂小屋之中,一个少女缓缓睁开了眼,她瘦得离奇,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肉感,似在一个瘦小的骨架子上披了一层人皮。她深陷的眼窝里放着一双干涩的大眼,嘴唇边有一圈整齐的圆形伤疤,她似是有所感,起身自屋中游了出来。


    游弋间,她裙下那条鱼尾若隐若现。


    她没有游上来,只是抬头望着那隐约透了些光进来的水面。


    鲸愿一声悲鸣,缓缓将头缩了回去,朝着她游了过来。


    那只巨大的锦鲤身上还留着伤疤,极委屈地蹭了蹭那鱼身的少女。


    少女摸了摸它的伤口,半晌回身,游回了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小榻和一张草席,草席是她睡的,一旁的榻上躺着仍在睡梦中长梦不醒的齐居贤和陆不尽。


    “怎么还不醒。”少女抱着鱼尾蜷缩在席子上,鱼尾尖轻轻地出一圈水泡来,“天都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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