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威胁了他。”
“你用李四的身份威胁了他。”
珠玉垂眼。
海面那雨点的痕迹愈急。不知从何而来的雨,更不知那雨为什么而下,苍茫海上一圈又一圈的水波向外扩散,不落巨日的光将那涟漪的边缘镀上夺目的金彩,刺得人眼底生疼。
或许他已知晓了那雨点的由来。
那是为忽山仙的半身送葬的哭嚎。
事已至此,谢晏也知事情败露,可他仍不敢明言李四已死的事。李四是他的点化仙,魂散的瞬间他便能感知一二,现在也无暇操心有了二魂的忽山仙日后会怎么报复他,他以后又该怎么回白玉京,眼下的珠玉一旦知道了李四已死,也会毫不犹豫地就地解决了他。
他观珠玉的神情,分明已是有所猜测。但只是猜测不够,哪怕有九成笃定也不够,只要李四还有一丝活着的希望,珠玉就不会对他动刀。
因为秋随荆本就是这样的人。
“李四死了吗?”珠玉一脚踩在了他大腿的断口处,不是很用力,仿佛并无心踩这一脚,靴下却已血肉模糊。
脆弱的新肉较寻常的伤口还要更敏感百倍,谢晏甚至没气力喊出声,险些晕厥过去!
“……我、我怎知他死与不……不死?”
珠玉阖了阖眼,心口格外迟钝,以至于都未生出不安来,他倒映在海面的身影被雨滴敲得稀碎,眼眶里却依然干涩,他似箍在一层厚重而紧实的甲中,不敢松一口气,泄半分力,只怕里头碎肉骨血似泥浆般流出来。
“你看着他。”珠玉转身,“我有事先行一步。”
你?
谢晏一愣,随即便见墙后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银铁甲,腰佩刻有“擎关”二字的生名白玉,赫然是擎关圣者谢庄。
谢庄高大的身形被西面的巨日拉出一道极长的阴影,似一座料峭的山峰横亘在海面之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似山峰般坚毅,似山峰般沉默。
谢晏盯着他,半晌失笑:“我竟从未怀疑过你。”
谢庄垂着脑袋,手持银枪站在那里,一时间竟像是在守卫着谢晏。
“你为何叛我?”谢晏噙笑看他,“我待你不薄。”
谢庄不语。
“也是,你并非那种计较自己得失的人,我如何看重你本就无关紧要,你自有城府,不被外物所扰。”谢晏的断口处又疼又痒,新生的肉似蠕动的蛆虫,攀附在同步生长的骨骼上,极其缓慢地挪动着,“你是觉得他是对的,我是错的,是我夺走了他的功绩,所以才站在他那边,对吗?”
他伸长了脖子,眼角的笑纹叫他平添温和,眉峰却依然凌厉:“但你好好想想,世间对错岂有这般简单?”
“彼时他的死亡已是定局,可世上祟乱四起,求神无门,正是仙门百家一致对外的时候,我若在那时将事情捅出来,只会平添祸乱。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是为了独揽功劳,才将秋随荆的事瞒而不报的?”
谢晏似乎在喋喋不休之时更能缓解疼痛。
【这是他最轻松自在的时刻,似慈祥的父亲又似威严的帝王,他是天生的领袖,面对这些年轻而热诚的人他便难以自抑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和表达欲,这甚至算不上伪装,而是本能,他或许当真是这么想的,或许不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能用理想与大义诳骗那些人前赴后继地为他送命。】
“我从未有一刻是为着自己的得失而活。”谢晏扬着脸,那脸上没有一丝阴翳,目光澄澈无比,“我做过不干不净的事,光是提起来我都怕脏了你们的耳朵,可我还是要这么做,一如既往地这么做,这是为了更多的人,正如我将你们带上战场那样,每则死讯传来我都心如刀割,可我们不能后退。”
【能被一个老头口中的大义迷得神魂颠倒。】青面用手中的扇子挑起他的下巴,接着又骤然一扇,似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擅闯鬼蜮的小兵打得耳朵一阵嗡鸣,【蠢成你这样也该死了。】
谢晏见谢庄久久沉默,似是有所动摇,语气越发和缓道:“我不怪你的背弃,我信你是为——”
银光一闪,四截新长的肉芽霎时自枝上分离,坠落在海面上。
在那声惨叫声里,谢庄拎起谢晏的后衣领,往苍茫海的更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差三千明天补
第124章 天倾西北(八)
珠玉并不喜欢水。
这总叫他想起虚邙河。
珠玉也不太喜欢狭小紧闭的屋子。
这叫他想起推酒门。
他不喜欢的东西确实有些太多了, 他偶尔也会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但很快他便会释然,他固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归根究底, 这些是那些人的错。
不管怎么想, 这都是你们的错。
你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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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们静止了很久很久。春悯在拉长的时间中静默, 徘徊, 思考着或许还会有一丝扭转的空间。
天雷已至,那白光之中,狼毫已死死地钉在李四的三魂之中,鲜血尚未喷涌,还堵在笔管之中, 李四也还没有断气, 在被他静止的时间里, 一切看来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拉长的不过是折磨自己的时间,不会有人因此得救, 他也无法将时光永远停滞在此刻——李四一息尚存的这瞬间。
那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四死了, 虚真二相归一之后,他是否该放手一搏把虚真了结?于情, 此人是杀了李四的凶手,可于理,他们的立场更为一致, 无论是对礼天阁还是谢晏, 虚真都能成为助力而非敌人。
或者说,他能克制住杀了虚真的“私欲”吗?
最重要的是, 珠玉该怎么办?
珠玉该怎么办?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他快撑不住了。
静止的时间并未能成为<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的法门, 只是徒劳地消耗着他的身体,此所谓无谓之事,春悯还不曾想自己有一天也会做这般行事。
时间慢慢开始流逝。
他已不记得自己当初杀了调时时的场景,但见李四止息,瞳孔慢慢地涣散,不及血涌而出,便已慢慢开始变得模糊和模糊,轻烟一样飘散。
那烟朝着虚真飘去,自他的眼、鼻、口、耳中飞入其中。雷劫似春节的炮仗一样没完没了地响着,一道一道地劈在虚真的身上,这是惩戒,是对他将本该永远分离的三魂凝聚在一处的惩戒,那天雷从此以后不再只是高举云端俯望,而是长存于这具躯体之中,无时无刻,每时每刻,疼痛如影随形,似烙印在灵魂之上的黥面之刑。
虚真却笑了起来。
“来啊!”他沐浴着天劫,浑身静脉里倒灌着疼痛,笑声里带着破了的音,却双手高举,笑得越发恣意,“这万万年来你们都这般提心吊胆,如今图穷匕见,你还在顾虑什么?”
那满头的白发似茉莉一般绽开,飞旋着飘落的大雪在花瓣间穿梭。
春悯自上看着他,眼底渗出的血一滴滴地往下落,右手背在身后,凝出了十道剑意。
那人似有疯癫之意,无从知晓是被疼痛刺激的胡言乱语,还是当真心意已决。
都不要紧了。
春悯心想,我或许只是想杀了他。
眼见着雷劫将停,头发都被劈卷了的大春悯面露困倦,慢慢地缩回了地里冬眠去了。春悯落回了地面,腕上的发丝也松了开来,虚真的狂语却未结束。
他在那院中空地上迈着似舞蹈一般优美的步子,双手时起时落,伴随着被天雷冲刷着筋脉时不自觉的痉挛。
春悯踏出窗子,借着天雷的余光匿着身形,悄无声息地坠落。
“是我等的骨骼支开天地,用我等的血肉哺育万物,世间万物都践踏在我们的尸身之上繁荣昌盛至今,你竟是今时今日才晓得害怕?”虚真笑着笑着又怒道,“晚了!太晚了!谁会在乎泥点子是如何惨叫的?我要你们知错!我要你们重归虚——”
虚真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忽然仰起头,像李四死前一般定定地看向天际。
春悯在那刹那同他四目相对。
被发现了!
春悯立时再睁眼,使用过度的调时慢了片刻,以至于叫他在朦胧的视线里瞧见了虚真那堪称懵懂的神情。
这神情他见过。
“好痛……”虚真的眼里涌出眼泪来,“怎么这么痛?”
春悯的剑意一偏,在空中转向,落在了一侧假山石上。
“……谁揍我了?”虚真脚下一软,整个人躺在了雪地上打滚,“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他又哭又叫,嚎啕声响彻方圆百里,鬼祟最爱听人的哭叫,立时不要命地探头探脑凑了过来,聆听这曼妙的悲嚎声。
还没听几句,那声音又戛然而止。
“……重归虚无……”虚真睁着眼,倔强地将剩下几个字说完,方忽而转头,急怒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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