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都有可能,天知道他现下看谁最不顺眼。”春悯本想让李四去找珠玉,可李四眼下这情态也不像是能放任他出去的模样,他鲜少动怒,没曾想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可气!


    “我眼下动弹不得,那谢晏被人盯上了,您怕也是活不成。”春悯道,“速去追珠玉,然后——”


    “哪来的耗子?”


    和尚的声音骤然响起。


    二人齐齐转头,春悯没想他竟这时又忽然操起了傀儡来。


    和尚盯着李四,细小的眼缓缓地打着轱辘:“刚才是你在吵闹?”


    李四的眼泪还在滴滴答答得往下流,他抬眼看着那和尚,后知后觉得想起,那忽山仙恐怕能算是自己的半身。


    “是又如何?”李四捻袖擦了擦眼,却是看向春悯,“你们就是想把我献给他吗?”


    和尚挑了挑他那寡淡的眉毛:“你就是谢晏说的肉?”


    李四抿着唇不说话。


    “很好。”和尚说,“待我杀了谢晏,便来杀你。”


    “慢!”春悯连忙道,“你杀了谢晏,他可就死定了!”


    一模一样的话,谢晏说时虚真当听不见,春悯说时,他则像忽然听得懂人话了,沉吟片刻道:“确实。”


    春悯生怕此人一转眼又将分来的一点神识挪走了,嘴皮子倒腾得比吐丝的蚕还快。“不若且先将那谢晏囚着,日后再看,若是被谢晏带着死了,他转世投胎,您又上哪儿寻他呢?如我这般自个儿找上自个儿杀了的巧合恐怕——”


    春悯骤然一顿。


    巧合。


    巧合?


    哪来的巧合,偏偏就令他恰巧修了无情道,又恰巧杀了前任倏山仙?


    一阵砭骨的寒意霎时遍布春悯的肺腑。


    “说来倒是不错。”那和尚自顾自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那谢晏冒犯了我,我若依言暂时不杀他,岂非受制与人,奇耻大辱也。转世便转世吧,我等得了。”


    就在春悯愣神的片刻,那和尚又安静了下来,春悯再抬头时,却已来不及了!


    屋内瑟缩的祟物小心翼翼地归位,春悯只觉有人拿了根擀面杖捅进了他的脊骨里和面样的搅和,搅得他神志不清,眼前晦暗不定。


    怎么办?


    李四不能死在这里,决计不能。


    珠玉生前便将李十五视若亲兄弟,死后亦对李十五的身死有负罪感,如果李四又丢了性命,唯一能救李四的人又是被他亲手绑死在这里的——


    李四分明已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仍不见惧色,反倒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春悯:“倏山仙,我对你们已经没用了吗?”


    春悯忍无可忍:“您到底什么毛病?您当您是什么祸国妖姬,我们要将您献给那忽山仙吗?把话说清楚了,是您把礼天阁的人砸晕了被通缉才跟着我一道儿走的!这一路上我没捆着您没绑着您,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您非往我这边挤,怎么就成了我们图谋不轨拐带小孩儿了?”


    李四今日的情绪格外不定,被春悯劈头盖脸一顿说,才止住的眼泪立马又流下来了。


    “你们不乐意叫我跟着何不早说!”李四一边哭一边喊,“你真当你们过的日子旁人稀罕吗?日日睁了眼不知自己在哪儿,闭了眼又不知惹了哪号大能,除了我谁会屁颠屁颠跟着你们过这种日子?嫌我就早说,如果不是抛铜钱抛得运气差,我早就跑了!”


    春悯被他堵得心窝子疼,心道养孩子约莫就是这等苦难,他娘当年要扼死他似乎也并非难以理解了。


    “……没谁要卖了你,也没谁不要你了。”春悯叹气,“我现在只想你活着,只要您能活着,什么都好。”


    李四的哭腔立时一收,只剩吧嗒吧嗒的眼泪还在掉。


    “您这般能耐。”春悯从未这般无力,颓唐地跌坐下来,捂着脸,不知在同谁说话,“可有看到如今的惨状?”


    春悯的脊背弓着,自指缝间传来一声喑哑的叹息:


    “饶了我吧。”


    //


    谢晏在断定忽山仙神识不在的刹那,便已立刻拧身御剑逃跑!哪怕有能缩地千里,若忽山仙丢了他的行踪,那也是追不上的。


    只要能先行离开这里,摆脱忽山仙,一切都能从长再议!


    就在他的王命书如一道金光流窜在轻都之时,却见天空忽而一声巨响!


    白玉京之上没有风雨雷电,这巨响只能是——


    谢晏骤然转头,只见方才已瞧不见的忽山仙竟已逼至他身后!动用方位术招致天雷一道,笔直劈在了忽山仙身上!


    这一下够痛,但比起谢晏身上的伤根本不值一提,谢晏全然不知为何这忽山仙还能追上,便听地上传来一阵响动,他低头一看,只见一路朱云骑追来,就在他身后紧紧跟着!


    “蠢货!”谢晏立时醒觉,竟是擎关圣者谢庄的这列朱云骑暴露了他的行踪!


    谢庄已御剑而来,飞到他的身边,似是根本看不明白他的神色。


    眼见着忽山仙已当空写出一个“定”字,谢晏立时感到周身灵力流转迟缓,王命书之上的灵力也愈钝,整个人笔直地掉了下来!


    “尊者!”谢庄一声厉喝,猛地抓住了谢晏的头发,扯得他头皮生疼,随即指挥朱云骑道,“尔等快拦住忽山仙!”


    朱云骑立即听命,齐齐抽剑前压!忽山仙冷笑,只觉这群人自不量力,再写一字“破”,爆音四起,那些人立时被炸得稀碎,肢体横飞,血肉四溅。


    忽山仙不愿叫这血腥污了衣物,等了一步。


    只一步。


    一颗飞旋的头颅自他眼前滑落,那颗头死不瞑目,眼睛如蛙类那样外凸着。


    “砰!!”


    一声更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那颗头颅在他眼前迅速化作了泥浆一般的黑墨,随即露出里面裹着严实的火药包来!


    引线已烧到了头,所有的断肢和血肉都在同一时刻露出泥浆的原型,百来道火药齐鸣,整个轻都上空如年时的人间都城一般爆竹声四起,鞭炮一样百连响!


    忽山仙被炸得面皮乱飞,眼前被浓烟裹挟,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哪怕要拼着天雷去追,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什么东西!”他被炸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在浓烟里找不着北,散落的泥浆溅落在他身上,被愚弄的愤怒冲的他恨不能现在就将姓谢得剁了喂狗!


    什么东西?


    只能艰难移动眼珠的谢晏亦想开口询问。


    他被“谢庄”提溜着一路东行,可那不是谢庄所辖九觞京的方向。


    朱云骑和忽山仙都已被远远抛至身后,“谢庄”口中念诀,将谢晏化形成了一柄长剑,而他自己的脸也慢慢消融着。


    “久违了。”珠玉笑道,“谢将军。”


    第122章 天倾西北(六)


    谢晏所化成的剑身在霎时嗡鸣起来。


    他在忽山仙的令咒之下动弹不得, 又被囹于剑身之内,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勉强挪动一二,瞧清了那化形成谢庄之人的模样。


    不过一眼, 他便觉浑身不寒而栗。


    怎会是他?


    为什么会是在这时?


    谢庄呢?


    他的嘴动不了, 这些话自然也说不出来。珠玉化形成了个寻常的侍剑小仙的模样, 给行云吃满了香, 带着他一路向东。


    谢晏心如擂鼓。


    他其实对秋随荆并不了解,甚至在秋随荆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真正见过面。他本以为这也不过是个随着时岁变迁,会逐渐消亡在他记忆深处的名字,可这个人却如鬼魂——不, 正是鬼魂, 从灰烬里重生, 自坟堆中爬了出来,来到他的面前。


    谢晏依旧记得那天收到礼天阁的来信之时, 他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和礼天阁向来面和心不和, 他同庄文娘更是势如水火, 可这水火间却又有一处如灼烧出的水汽那般朦胧,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秘辛。


    那水汽本该散去的。


    可为何最终会凝成人形来到他的面前?


    秋随荆如飞鸟掠过了侍山京。


    再往前, 行云便不去了,他带着剑跳了下来,踏上了苍茫海。


    苍茫海神居大多已只剩断壁残垣, 但无人修缮, 只剩一片鲜活的废墟倒在海面之上。这苍茫海的海面之下人是踏不进去的,传闻它是浑沌身死时流下的血, 是本初之水,那水不是红的而蓝的。后来清气上浮, 浊气下沉,苍茫海随着清气一并往上,只留下残余的水成了汪洋,世间万物都由此诞生。


    而浮起的苍茫海则再无人能踏进水体之中,最初飞升的那些神仙们在似镜面般平静澄澈的海面上筑屋盖瓦,建立了最初的神居。


    谢晏不知秋随荆为何带他来此,但这里对于珠玉这种通缉犯来说确实是个好地方,此处的灵气太过稀薄,哪怕是流窜犯也宁愿选择百文京而不愿来此等死,所以苍茫海中连例行巡逻的人都没有。


    永不坠落的巨日横梗在海平面上,金光万丈,将海面映得金碧辉煌,连带着破落的神居也显出旧日的荣光来,那倒坍的柱墙,破碎的瓦檐,残缺的兵器,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被侵蚀,当年那叛乱之下横死的神仙没有尸首,没有残骸,乃至血迹也留不下一丝一毫,转眼便已在那巨日之下蒸发,而神居哪怕破败,却仍旧圣洁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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