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傀儡,春悯探不到虚真的表情,便道:“您现在人在哪儿?”


    和尚道:“在那谢晏的宝殿里。他从前分明与你那样交好,眼下你猜怎么着,竟是在请我去将你逮捕归案!”


    在虚真看来,春悯对旁人那笑眯眯的样子,便是“交好”的证明。春悯不知可否,接着道:“那您来这趟是来救我出去的,还是来将我逮捕归案的?”


    和尚冷笑:“我岂会听那人的调遣?只是他方才所言我听来有些兴趣,才在此忍耐一二,听他说完。”


    春悯一顿,迅速扫了眼墙角,不动声色地自房门处偏走两步,立在衔着长廊的入口方向:“他在说什么?”


    和尚的动静停了下来。


    屋外的飘雪愈大,寒风不知自哪个缝隙里挤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影摇晃,含烛的小蛇瑟缩着将自己盘紧,屏风上的美人掩衫而去,躲进了山水画中,藏进了水怪的身体里,只留一双巧目在外,眼波流转间蓄了泪,满是惊惧之色。


    春悯悄无声息地勾下眼上的黑布,睁着左眼,闭着右眼,重心往身前倾,手背在身后朝着那长廊里蹲守的李四比着“定”的手势,也不知李四到底看没看懂。


    “他说——”和尚还低着头,没有方才那灵动的姿态,此时倒像个傀儡那样一字一句道,“他知晓肉的下落。”


    春悯道:“哦,竟有此事,大喜啊。”


    和尚接着道:“谢晏说,他将那人点作了自己的点化仙。如若我能将你压解回去,便将那人交还于我。”


    “听起来很是打动人。”春悯说,“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


    和尚脚下的皮毛霎时开裂,灵力如涡旋般骤现,这傀儡自身的皮肤竟也被那涡旋卷得满是伤口!他睚眦欲裂,紧握着锡杖的手发出了似骨骼断裂的声响,整个破离宫内但凡能动的都在四处逃散,只有李四还愣神看着地面。


    “贱畜敢尔!”


    光华殿内,虚真的袖袍一震,一只狼毫现于手中,他伸手一握,在虚空处挥笔立就,竟是当空一个“死”字!


    谢晏面色大变,立时点地后撤,王命书剑意十三分,似扇面一般遮在身前,他大喝道:“忽山仙!你可有听我说话!若我死,你的肉也决计活不成!”


    “你胆敢威胁我!”虚真那张脸被怒意爬满,再瞧不见半分美貌,怒目圆瞪间那化形的宝蓝色眼珠似都要掉出来,“你是什么东西敢威胁我!我决计不饶你!决计不饶你!”


    他言语间又在那“死”字一旁再添一个“裂”字!只见字形方现,谢晏的身体立时传来一股剧痛,再一定睛——却见他四肢悉数被砍了下来,只剩一个光裸的驱赶还在凭着惯性后撤!


    “慢着!”却是春悯立马喝声道,“停手!”


    谢晏绝不能死!


    春悯看向李四,咬牙立时抢步上前,抓住那和尚的喉咙。


    可和尚已不再同他说话,似提线木偶忽然断了线,只颓唐地顶着一张带笑的怒面静立在原地,春悯骤然转头,同那已经站起身的李四四目相对。


    李四茫然地站在那里,十指绞在一处,有些许呆愣地看着他。


    春悯紧紧地咬住牙:如果现在动用调时,或许来得及赶到白玉京拦下虚真。


    可是这线他不能挣脱,一旦挣脱了——


    春悯举棋不定,那李四却已神游天外。


    李四忽而想起,他其实见过那人的,虽然脸和声音都不一样了,可他莫名就是觉得自己认识,在中青,在被蛊虫控制的那段连自己都记得不甚清楚的时间里。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的不幸,一切的幸运,一切的巧合,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


    “……你们带我走。”李四的喉结滚动了一瞬,都不知自己为何要开口问这个,这般自讨没趣,着实叫人不喜,“是因为这个吗?”


    春悯脑海中正一团乱麻,语气不觉加重道:“什么?”


    “因为我是忽山仙的肉。”李四的眼窝子浅,只是鼻子一酸,便已滚出了泪珠来,“所以无上尊君才点化了我。”


    “因为我是忽山仙的肉,你们才带我——”


    “扯什么有的没的!”春悯怒道,“我们跟谢晏是一回事吗!”


    “谢晏是什么人?”


    谢晏是什么人?


    就在四肢离体的一瞬,谢晏便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下了王命书,御剑急飞!


    剧痛之下他亦必须保持神志清明,否则必死无疑!


    那四肢长得缓慢,他腰腹处被春悯伤的一剑还没好,光是逃命——


    不!谢晏一愣,他在想什么,逃命?在缩地千里之术的老祖面前逃命?


    今日是他托大,未摸清忽山仙的脾性便冒然行事,以凡人的常理去度这三始神的心思,未免急功近利,


    谢晏停了下来,将王命书的剑柄猛地扎进自己右手臂的断处,用灵力将其紧紧地钉在了肉里,随后急停,血淋淋的膝盖落在了光华殿的屋顶。


    随后挪移着身体转来,直视着落在他半步之后的虚真。


    可今日尚不是我的死期。


    谢晏兜鍪之上的红缨随风而动,猎猎似边獒在鬼蜮关口处林立的旗帜。


    “绝不是今日!”


    第121章 天倾西北(五)


    三始神中, 尤以忽山仙甚少与外界接触。谢晏自省不该自乱阵脚,草率将其请出山里,可眼下也不是该复盘此事的时候, 鲜血湿淋淋地洒了一路, 整个光华殿周遭的灵植都叫这难闻的血腥味给熏得发蔫。


    附近有巡逻的朱云骑, 很快就能发现他们。


    但哪怕发现了, 所有的朱云骑一并上前,难道便有胜算了吗?


    且他挟令忽山仙的肉身,以命其与倏山仙刀剑相向,此事若传出去,他又要落得什么境地?出动朱云骑决计把事情闹大决计不是什么办法。


    谢晏心中已有计较。


    他得想办法靠自己脱身!


    谢晏神思急转, 浑身的断口用灵力紧紧箍死, 减少了血流, 避免失血昏厥,王命书插进断肢里, 即为刀刃, 又为他机动的支点。


    “忽山仙。”饶是到此时, 谢晏还能平静道,“方才晚辈言辞不当, 多有得罪,万望海涵。晚辈并非想以那肉的下落相逼于阁下,只是那肉如今就在倏山仙身边, 若不将其抓捕回来, 您怕是也得不到那人了。”


    虚真却刚好相反,仿佛两人言语不通, 他只瞧见一只才咬了他拇指的虫子忽而又翻了肚皮,天知道这些蝼蚁是什么意思, 唯有方才冒犯他的那实实在在的一口是真的。


    “区区虫蠹安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虚真抬臂,那小狼毫又当空速写,立就出一个“坠”字,“叫你点化的肉何等污糟,我不要也罢!”


    谢晏霎时感到头顶似有千金压顶,低头俯身,用肩膀卸力,下身的断肢紧紧压在屋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碾碎。


    他紧咬牙关,王命书上流淌着他的血,他垂手在瓦顶上速画法阵,一道金钵令骤起,同那千斤坠骤然相撞!


    罡音四起,周遭巡逻的朱云骑立马循音来探!


    示弱是没用的。


    谢晏急喘着粗气:忽山仙听他们说话如闻犬吠,没有半点商讨的余地。讨饶和交易都没有意义,不如索性去激怒他!


    “忽山仙说得倒是气派!”谢晏刀滚肉一样躲闪着忽山仙的令诀,“若那肉果真于你无碍,为何到现在不见您用方位术治我一治?”


    虚真指间一顿,似是头一回听到年猪说话一般微怔,被冒犯得甚至有些许惊奇了。


    “天道在上,若不是怕受天雷,您为何从方才都只用咒令而不是方位术?缺了二魂的感觉怕是不好受吧,忽山仙又何必与我为难?”谢晏斜眼瞧见了两个踩着行云朝着这边飞驰而来的朱云骑,“莫要声张!去报擎关圣者!”


    那朱云骑见到谢晏的惨状,竟也无半分犹疑,立时便有一人拧头回身,疾驰而去;另一人持剑踏前,悍然挡在了谢晏身前!


    那是灰尘。


    那怎可能只是灰尘?


    人不会对灰尘有这样深切的愤怒,谢晏觑着虚真的神色,继续道:“都言始神乃浑沌之初,如今却连杀我这种贱民都要被天道掣肘,我都替您——”


    他正说着话,却发现虚真忽然不动了。


    那张美人皮收了方才的张牙舞爪,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怒在脸上,洁白的长发不显病气,宝蓝的眼珠凝在了一处动也不动,像是头瑞兽化形,美出了些野性来。


    谢晏无暇深究此人的美貌,只疑此举有诈——可转念一想,忽山仙哪里会对他用计?他立时醒觉,虚真的神识眼下怕是去了别处!


    战中抽魂,未免托大,可此事放在忽山仙身上则并不奇怪,问题是,他的神识去了何处?


    破离宫内,春悯余怒未消,李四却仍旧泪流不止。


    “珠玉去了哪里?”


    珠玉去了哪里?我还想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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