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者的区别是,成大器怕生人,所以不爱出门,而虚真是看不起任何人,只觉得入目皆污糟,所以不愿多看。
春悯在罗金楼见识到那和尚的方位术时,下意识便没觉得这是虚真。因为虚真此人目下无尘到了一个境界,除却对同为三始神的自己和生山仙,他几乎嫌恶这世上任何的活物,既不愿上心,也不愿多想,光是看一眼都令他难受,所以随身带着镜子,时不时便需瞧瞧自己化形出的美貌才不至于窒息。
春悯心道:我觉得齐居贤无辜,可事实上他真搅和进来了,我觉得虚真无辜,结果他也一样,这么看来,我的直觉着实不准。
那边和尚的眼睛滴溜起来,落在他腕间的发丝,肩膀耸动起来,嗤嗤地笑:“你怎么这样丢人,被几根头发捆在这了?”
“夫妻间的一点情趣。”春悯面色不动,“不足为外人道也。”
“外人?你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和尚捧腹大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并非阴阳怪气,是当真觉得春悯说的是玩笑话,也不往心里去,接着道,“我见你被鬼主掳了囚禁在此,专程来救你的。”
“扯吧。”春悯耐心告罄,一脚踹开了屏风,“从罗金楼便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屏风轰然倒下,露出后面的傀儡来。那傀儡是个笑面和尚,眉眼弯弯,脸上堆着肉,笑起来便更局促地挤在一团,避开屏风时一动也没动,不过一个眨眼,便后移到了墙边。
那和尚长得寒碜,行头倒是金贵,一身袈裟金光璀璨,锡杖的底儿镶了象牙,杵在地上颇为神气,他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又慢悠悠地行礼道:“我们是朋友,我自然一直在帮你。”
“帮我什么?”
“回忆。”和尚道,“你都想起来了,不是吗?”
“呀,您这么热心啊。”春悯说,“从罗金楼追到秦家山,又在中青传了‘致师’给朗道真人,还给那几个孩子下蛊,费尽周折到这个程度,您还真是古道热肠。”
和尚听不懂嘲讽,被说红了脸,腼腆道:“过誉,过誉。”
春悯寒声:“我想起来这些,对您能有什么好处?”
“没有。”
“那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和尚抬起眼,胖的快睁不开的眼望向春悯,温和地笑道:“说笑,这世上还有谁能差遣我这般劳神费力?”
“春悯,这自然是你的请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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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自小便体弱多病,命阴,连带着身体也不好,一遇到惊吓便要害病。
在虚邙河捡到他的人家,乃是在那鬼地方都能世代居住的铁硬的命格,饶是如此,还是险些被他拖累,一家老小染了疫病,虽都挺了过来,家里生得最好的妹妹却留了一脸的麻子,直到他飞升前,都没能相看到好人家。
那时的李四还不知那些个倒霉事都同自己有关,直到无上尊君将此事告知他,他方知晓,原来自己是货真价实的扫把星。成仙之后,人间的命格便不作数,灵力傍身,也就不招祟物近身,可无上尊君还是把他逐出了轻都,想来是还有戏忌讳,轻都是贵人所在,他是不能待在那儿的。
听说没有人要的点化仙都会去百文京。
李四蹲在赴往百文京的行云上,心想这世间如何会有这么多的人点了仙却又不要的呢?
若是这样。
朦胧间,他瞧见一只手,是个道士,腰间别着酒葫芦,摇摇晃晃的牵着他往前走。
那人的模样似隔着云雾,只有那只手在他的眼里无比清晰。
“真是倒霉的命格。”
酒壶晃荡着,晃荡着,他能听见那酒水摇晃的声音。
若是这样。
若是这样。
“这样了不得的命格,我不寻你,你怕是也活不到六岁。”他说,“我带着你,至少在那日之前,你会无灾无病,无伤无痛,过那羡煞旁人的一生。”
“我把你当亲儿子疼。”那声音叹着气,“别怪我。”
若是这样。
你们从一开始又为何要带我回家?
李四猛地睁开眼睛,“噌”一下坐直了!
屋里热得他冒汗,脸也红彤彤的,方才做的梦如潮水般自他脑海中褪去,只剩心脏还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提醒着他方才做了个不知美不美但至少激烈的梦。
“我这是……”他环顾四周,这屋子的陈设叫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醒了,“在哪儿?”
第120章 天倾西北(四)
周围安安静静, 像是方圆十里都没有活物,可李四的视野之内总像是能看见什么在动,眼珠子跟着追去时, 却又倏忽不见了。
他似乎很孤独, 却又很热闹, 个中种种难为外人道也。李四瑟缩着走出房门, 便见一条长廊在面前延伸,长廊两侧立着鹤形灯,鹤首端着油灯,照的它们脑门噌亮,像是秃了顶。
再一看, 相邻的鹤形灯互相映照着彼此的影子, 影子在地面上彼此相连, 却呈现一条游龙的身形。分明窗门紧闭,灯火却不断摇曳, 那游龙也似在摆动着龙尾, 跟着他一并徐徐向前。
大抵是他的错觉, 这游龙好像在盯着自己。
走过这漫长的廊道,李四方才混沌的意识才慢慢清明起来。
“我才带着珠玉赶去了敛锋圣者的芥子当中……”李四琢磨着, “才进了院门,便脱力摔倒,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此处莫非是敛锋圣者的居所?”
“不对不对, 我去过敛锋圣者的宅子, 哪里有这么大又这么诡谲?”
那这里到底是哪儿?
正捉摸不透时,那长廊的尽头隐约传来了人声。他一听, 立马觉察出春悯的声音来了!
他心下一松,忙快了几步, 却又忽而发现另一道声音并不是珠玉的,是个全然陌生的嗓音。李四识得深浅,疑心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忙放轻了步子,就蹲身在廊道的转角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尽头的那间屋子。
春悯的灵场将半个神冢谷都网罗其中,灵场之中,飞鸟的细绒是如何随风而动的,雪花的冰晶是何种走势,乃至光影变换的规律他都能感知到,自然也觉察到了李四在靠近——而后停下——而后形容猥琐地蹲了下来打算偷听。
他犹豫片刻,并未就此打住话头,而是接着道:“又是我?您几个不能仗着我记忆有失,什么事儿都往我头上栽。”
和尚便歪了脑袋,瞪大了眼,自那肉得肿胀的眼皮里将眼睛扒拉出来,正色道:“我哪里会骗你?你让我待你出关后,将当年你同我说过的事再告诉你,我一五一十地照做了,你为何不信?”
春悯:“什么时候?”
和尚:“你最完整的那一日。”
“什么?”
“你才吞了骨,又站在那肉阶之上时。”和尚抓着他的锡杖在地上猛杵地,发出像堂上水火棍样的动静,“时序乃你掌中物,光阴如丝线尽数牵在你十指之上,过往与将来于你并无分别,威风得不得了,自然是你说什么我应什么了。”
春悯说:“若是如此,你为何不早与我说清楚,而是这般迂回,还牵扯旁人进来?”
那和尚抖了抖腮上的肉,很是义正言辞道:“是你说要我待你被刺穿了地魂,闭关再出关时才将事情说与你听的。”
两人隔着黑布大眼瞪小眼,春悯捏了捏鼻梁。
这还真是死无对证了。
他想起了许多,唯独杀了前任倏山仙时的记忆还不曾拾回。虚真咬死是那时的事,他无从查证,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对那个“倏山仙”一无所知。
若那时的他当真全知全能,将这的过往与将来都攥在手中。
为何不救秋随荆?
“……傀儡也是我劳烦您做的?”
“那倒不是,我自与十常佛论道以来,对傀儡术颇有感悟,做来练手的。”
“狂语真君之死同您可有关系?”
“不曾听说。”
“可知礼天阁?”
“自然知道。”
“可知他们所图为何?”
“知道。”和尚便笑,“贪心不足的一群虫蠹。”
春悯侧目,那和尚傀儡乃是一幅慈悲的笑相,唯独方才那笑意,那大嘴似在那张脸上横出来的一道裂谷,嘴角几乎勾到了耳垂,徒增可怖。
和其他的仙人不同,虚真此人几乎不与旁人打交道。无论是对飞升而来的仙人还是凡人,他都甚为不喜,忽山常年有方位术封山,连侍山仙和侍山童子都不能随便靠近。
这也意味着,虚真其实也并不擅长说谎。
只有人才会成日信口雌黄,善于伪装。虚真不屑于同人混在一起,自然也就极其不擅长说谎,尤记得他们三人对弈,虚真的棋风何止勇往无前,简直是不知迂回为何物,且每每会将视线落在自己将欲落子之处,被人提前一步堵住,脸上也毫不遮掩,立时便会长吁短叹起来以验证对手的猜测。
分明算力极佳,却是个震古烁今的臭棋篓子,久而久之,良善如生山仙都不太愿意同他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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